第254章

  那这样看来,“现在的大魏”,和“被大魏推翻的前朝”,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我不喜欢这样。
  我想听更宏大的故事,我想听和我、和“女人”有关的故事,我想听我们不是作为“奖品”的故事,我想听我们作为“主角”去取得“奖品”的故事。
  然而白女官的这个心愿却始终无法实现,因为这涉及到一个很严肃的政治问题:
  这种戏剧在市面上有吗?不仅有,而且还很有市场。最新的一个“主角全家被前朝昏君以莫须有的罪名灭族身负血仇,寒窗苦读隐忍多年,终于借殿试的机会在新帝面前为自己家族洗刷冤屈后,拒绝了皇帝给自己和冰清玉洁的小皇子的赐婚,回家和糟糠之夫比翼双飞了”的话本子,在长江以南都卖到脱销了。
  问题就在这里。
  这种故事的广大受众既然在长江以南的茜香国,那么和茜香国从来有着截然相反的立场的大魏,就绝对不会有这种东西的身影。
  甚至可以说,但凡有个这样苗头的话本子出现在市场上,它的作者就能被光速扣上“里外串通勾结茜香”的帽子;哪怕写这种话本子的人用的是笔名,虎视眈眈的文人们也要高举“国家大义”的旗子,把这人的本体给掘地三尺找出来。
  这就陷入了一个很要命的困境:
  只有手握实权的人,才能顶着守旧派的笔诛口伐,去做些实事;但已经掌握了权力的人,又怎么会去替失权者说公道话?更罔论在北魏,手握实权的男人大多看轻女官,就更不会把已经吃到手的肥肉吐出来了。
  直到今天,来自太和殿上的一道光芒,写在皇榜上的两个与众不同的名字,把这位女官从她多年的沮丧和失落里唤醒了:
  看,这是你一直想要的故事。
  于是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一放班就赶回住所,而是绕去了兵部街,打算再看一眼这两人。
  毕竟之前被谢端这家伙搞出来的突发状况一搅和,她当时光顾着安抚那匹不知为何突然躁动起来的马,就已经很费劲了,压根就没空细看另外两位状元的风采。
  不过现在,她已经抄近路赶过来了,趁着皇榜刚放出来不长时间,看热闹的人应该还不多,她一定可以近距离欣赏——
  然后怀抱着“能近距离看状元游街”的美好心愿的白再香,兜头就撞上了人山人海的残酷现实。
  她从席棚里出来的时候,早就用一件深色的大氅遮住了身上的绿色官服,成功混入看热闹的百姓当中,不用去和那些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同僚们打官腔、套近乎,乐得清闲。
  可伪装成普通人,既有方便的地方,也有不方便的地方。这不,她混入人群后,终于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摩肩接踵,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肩碰着肩,脚靠着脚”,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后,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从身后涌来的新一批人给挤得险些一个趔趄栽下去。
  慌乱中,幸好有位挎着瓜果篮子的大娘好心拉了她一把,这才避免了一起踩踏事故的发生。白再香倒抽一口冷气,站稳了后,满头雾水地对刚刚向她施以援手的人好奇问道:
  “大娘,怎么来看这次状元游街的人这么多?我记得前些年科举的时候,不是也有过状元游街的热闹事嘛,那时可没这么多人,怎么反倒是来看这次不在时节的恩科的人忒多?”
  不过这位卖瓜果的老大娘上了年纪,耳朵本就不太好使,再加上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你一句我一句,饶是没有人高声喧哗,这嘈杂的背景音也很够受的,很难听清对方在说什么。白再香愣是问了三四遍,再加上手舞足蹈地拼命比划了一通,这位大娘才堪堪看懂,便笑着拎了拎手里的篮子,对白再香道:
  “我听说本次恩科里有女状元,我是来看女状元的。”
  白再香怔了一下,缓声问道:“老人家,皇榜从张贴出来到现在,最多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你是怎么知道本次恩科里有女状元的呢?”
  说来也奇怪,白再香之前问这位老大娘问题的时候,明明是个很简单的“为什么人这么多”的短句,她却不得不重复好多遍,再配合肢体语言,才能让这位大娘勉强弄懂自己的意思;可“女状元”这个关键词一出来,她便发现,都不用自己重复第二遍,这位老人家的眼神便亮起来了,如同有两粒星火落在了浑浊的潭水里,把整片湖面都给点燃了一样:
  “这还用说吗?从皇榜张贴出来的那一刻起,便有人在那里喊谢家女郎的名字啦。”
  许是年纪大了,没太多可顾忌的事情的缘故,这位老人说起话来格外直接,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就把周围无数人心里默念的那个名字说出来了:
  “数十年前,大魏尚未入关之时,坐在太和殿那把龙椅上的是前朝末帝。前朝末帝昏庸无道,偏听偏信,朝野上下几百号人,愣是一个清官都找不到。”
  “我记得很清楚……对,没错,哪怕我忘了自己叫什么,也不会忘记那一天的,跟现在一样,那天也是冬天,天冷得很。正当我一边往炉灶里填潮湿的柴火,一边被飘出来的浓烟给呛得半死的时候,我哥哥面色惨白地踉跄着进门,跟我说话的时候,浑身都还在哆嗦个不停。”
  “他说,六合灵妙真君显灵了,往太和殿上扔了个被雷劈得黑漆漆、血淋淋,甚至还会说话的人头!”
  在这位老人家开口说话之前,她们身边的人群一直乱哄哄的,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本次恩科里的两位女状元;可“六合灵妙真君”的名号一出来,不知是不是白再香的错觉,始终围绕在她们身边的杂音一下子就小了下来。然而这位老人恍若未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温和起来了:
  “不怕你笑话,女郎。虽说咱们现在过得还是不自在,可那时,上面有昏君压着,中间有贪官们盘剥着,要是运气不好,回家后还有一顿打骂推搡等着……是真真半点看不见活路。”
  “可六合灵妙真君来了。她来了,我们才过得好一些。”
  她这边话音刚落,旁边有位同样上了年纪的老人也颤巍巍地挤了过来,忙不迭开口低声补充道:
  “是这样的。虽说人人都知道作恶多端会遭天雷,死后还会下十八层地狱,可有些人就是不信这个也不怕这个,活着的时候,该行凶的照样行凶,想作恶的还是会作恶。就算他们死后会受罚,可那有什么用?我们想要的是现世报,因为如果没有现世报,那么一直受苦的就是我们。”
  这位老人话音刚落,便又有一位看起来相当精明干练的女子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哪怕她的声音压得再低,也阻挡不住从她的话语中迸出的怨气和怒火:
  “更有些心肝脾肺都烂透了的狗杂种,发现六合灵妙真君只能管婚姻之事后,就想了些缺德法子出来躲避天罚,比如说不结婚的男光棍会收养小女孩,娶不到老婆的天阉会给自己认一堆妹妹……如果数十年前没有太和殿雷火一事,他们恐怕半点也不知道‘收敛’这两个字怎么写!”
  众人的连番话语,将白再香震得呆立原地良久,久久不能回神;可与此同时,她却又能明显感觉到,胸中那因为见惯世间不平事而生的无数块垒,恰如烈酒浇雪、朝露逢阳般,被一点点化开了:
  原来如此,看来在京城里……不,或者说在这天地之内,六合之间,和我抱有同样想法的人,有这么多。
  就这样,电光石火之间,白再香便明白了,为什么来看本次恩科的进士游街的人们有这么多,而且放眼望去,竟然大部分都是有些年纪的女人:
  因为她们曾有幸窥见与她们隔江相望的茜香的一角,她们曾仰视过数十年前在太和殿上方绽裂开来的雷火,即便因为种种原因,她们无法越过重重封锁偷渡去与大魏隔江相望的另一个国家,可种子既然已经种了下来,便不会消磨在险恶的世道里。
  谢爱莲和秦慕玉这两位状元,在男人的眼里,可能不过是《女状元辞凰得凤》这样的又一桩“故事”,他们还会十分自觉地把自己带入故事里的主角,做梦都在想,要怎样才能获得这份珍贵的奖品;但是在无数蒙受过六合灵妙真君恩惠的女人眼里,这两个名字,自从写在皇榜上张贴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是她们新的指望、新的梦想、新的目标了。
  恰如茜香国女将林红在《救世诗》中所说的那样,六合灵妙踏山海,来传真火百万星。
  所以以谢爱莲为代表的世家子,在大魏统治者逐步封存了相关知识后,便模糊了对“六合灵妙真君”的感知,因为他们很少有人能从中切实受益;但在会因为她的到来而切实受益的底层人民的心里,这位神仙的故事,就从来没被淡忘过。
  于是以白再香为中心的这一圈人飞速沉默了下去。
  她们说话的时候,旁边还有不少女子在沉默着挤来挤去,试图用身体去把她们的模样挡住,好让更远处的那些为看热闹而来的男人们,就算听见了她们在“大逆不道”地讨论六合灵妙真君,最后也只能因为认不清位于谈话中心的人的脸,无奈之下放弃告发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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