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等等,这小子,或许可以拿来用一用。
  一时间述律平的脑筋动得比过热的笔记本电脑的风扇转速都要快,就差没个配音在旁边疯狂发声了,否则光听这个飞速运转的速度,对这位摄政太后的本性有所了解的人,就该知道她没在想什么好事。
  已知,谢端看起来似乎还有那么点作用;其次已知,谢端是谢爱莲的亲戚;同时已知,贺太傅看起来已经和谢端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将来清算总账的时候都要死,那么综上所述可得结论,好家伙,这么看来,谢端分明就是天意安排给谢爱莲的踏脚石、护身符、替死鬼!
  ——按照中原这套弯弯绕绕的“三纲五常”的规矩,女人的财产死后,如果后继无人,哪怕九曲十八弯地拐出去,让她八竿子打不着、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一面的远方侄子继承,都不给她的姐妹;那么如果谢端死了呢?
  如果谢端在“后继无人”的情况下,因为清算国库,而被利益受损群体给惦记上了,等他死后,按照这套逻辑,把他的身价和功名,同样按照那套九曲十八弯的逻辑拐出去,让他的远方表亲谢爱莲继承,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同时退一万步讲,就算大家一开始对这种继承有意见,可一个是“赶鸭子上架入了户部的进士状元”,一个是“天纵奇才计算能力无人能比的明算状元”,到时候,再由摄政太后述律平作保,说谢端之前的所有成就,全都是仰仗他的远方表姐谢爱莲,才能成功的……
  既然这些事全都是谢爱莲做的,谢端不过担了个虚名,那她凭什么不能名正言顺、理所应当地接手谢端的遗产?
  而等到那时,所有能对户部官员构成威胁的烂账创造者,要么已经被述律平清理干净了,要么就和谢端这个明面上的罪魁祸首同归于尽了,谢爱莲自然可以在这种更加清明朗正的环境下一展身手,生财盈利,富国强兵!
  至于被拿来垫刀的谢端?自从他微妙地展现出对述律平的统治的不认可与排斥之情后,他在这位摄政太后的眼里,就从人类降级成可回收利用物了,和不久前刚进京就被述律平作为“可利用人才”的谢爱莲相比还低了一等,直接连人类的范畴都脱离出去了。
  还跪在地上,半垂着眼的谢端,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一生的命运,就这样在须臾之间被玉阶金座上的那位摄政太后给安排了个明明白白,他甚至还听到了述律平,用那道伪装得格外和善和欣赏的声音在夸奖他: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果然是个大雅君子,有为儿郎。”
  “大家也知道我是土生土长的塞外之人,也就不给诸位出什么难题了,只教诸位提前作谢恩诗一首,韵律不限,只要写完,便念来听听。”
  谢端闻言,心中一动,立刻就误会了述律平对他另眼相看的缘故:
  想来是我做的文章入了这位陛下的眼,看来这位陛下也是个爱听好话儿的人。既如此,便更要扬葩振藻,非要写出满纸锦绣来,才能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幸好我在家中的时候,早就预料到了有今日进殿的考试结果,提前推演了无数遍谢恩诗的写法……既有此奇遇,我便合该拼上一拼才对!
  而众人其实大多都早早备下了谢恩诗,但按常理来说,谢恩诗都是在今日确定了最终名次之后,等状元打马游街完毕、陛下在御花园中召开鹿鸣宴的时候,在宴席上念来应景凑热闹的,哪有提前念出来,甚至还要凭这首最有可能作弊的谢恩诗,决定最终恩科名次的道理?
  一时间,众新科进士被惊得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动弹不能;便是有反应过来,“陛下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人,也在心底对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诗句好一番敲打琢磨,倒教谢端把风头出了个结结实实。
  一旦想清楚——啊不,想歪了——述律平的喜好之后,谢端立刻便就着“拜见”的那个姿势再度行礼叩首,随即才思敏捷,飞快成诗一首,真个是七步之才,出口成章,那诗句更是好一派承平盛世之相:
  “缥渺祥云拥紫宸,齐明箕斗瑞星辰。三千虎拜趋丹陛,九五飞龙兆圣人。”
  “白玉阶前红日晓,黄金殿下碧桃春。臣庶薄才无他庆,亿万斯年颂君恩。”6
  此诗一出,除了述律平的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看不出半点真正喜怒哀乐的、平静的模样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在心底暗暗喝了声彩:
  没错,谢恩诗就是这个味儿!就是这个满篇漂亮的大废话,其实什么都没说,最后归根结底还要赞美一下圣上恩典的味儿!
  说真的,如果真按谢恩诗的一贯标准“漂亮废话”去选拔人才的话,不管是谢端的文字精美程度还是他的才思敏捷的反应程度,都该是进士科的状元人选,这状元的位置,管保是落不到别人身上的。
  而果然也如一干官员所预料的那样,在进士科这边的考生里,哪怕后来,也有人同样写出了这般的金章玉句,最终也还是在速度上输了谢端一步,无缘状元之位。
  眼见这边进士科的考生们纷纷作诗完毕,述律平便将目光投向了明算科那边,甚至还点了谢爱莲的大名直接问她:
  “这位谢爱卿能作诗否?能的话,且呈一首上来。”
  天地良心,述律平是真的在问谢爱莲能不能作诗,不能的话她就立刻换考题——你一个理科生真的能写小作文吗千万别逞强,可这番行为落在自以为昨晚已经成功挑拨离间了的贺太傅眼中,便是述律平在改弦更张地为难起这位曾被她看好的明算魁首来了。
  而还没等述律平担忧的目光落到实处,还没等那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在贺太傅的脸上彻底成型,谢爱莲便端庄拜下叩首,随即直起身来,半垂下眼,朗声道:
  “手扶日毂志经纶,天下安危系此身。”7
  这第一句一出,当即就把一旁的司礼太监给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而他的反应虽说过分明显了些,但如果此时此刻,有人能快速扫视一遍太和殿内,所有官员与考生的神情,便会发现,几乎所有人的最真实的第一反应,和这位司礼太监其实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些人精藏得更好,不至于直接表现出来而已:
  好家伙,你在干什么?!谢爱莲,你真是仗着陛下看重你就不要小命了是吧,古往今来,谢恩诗哪有这样做的?还手扶日毂……你用太阳去比喻一下圣上的浩荡恩典就可以了,如此锋芒毕露,别说不像个好女人了,就连寻常官员都不像!你等着吧,陛下不会录取你的!
  可谢爱莲却就像是没看见所有人剧变的脸色一样,半点也没被太和殿内陡然浓郁起来的幸灾乐祸的氛围感染到,依然朗声道:
  “再见伊周新事业,愿效桓仲旧君臣。”
  谢端听着听着,也不由自主地判断起了这位不太熟的远方表姐的诗词来,听到这儿后,他也在心底点了点头,傲慢地评价道,虽说第一句起得高了些,有些哗众取宠、剑走偏锋之嫌,但至少这一句拉回到了“君臣相得”的正常套路上,也算可以了。
  正在此时,谢爱莲又道:“巍巍黄阁群公表,皞皞苍生万户春。”
  连续两句走传统路线“歌功颂德”的句子,倒是让不少人都放下了心,同时也在暗暗感慨,看来这位明算科的会元也发现自己第一句起得不好了,正在拼命往中庸保守的路线上靠,以此来弥补自己第一句的失言。
  可再弥补又有什么用呢?你起得太高了,连陛下都做出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认真地看向了你,怕是已经在心底的记账本上把你给打了个叉划去了,你再怎么努力修补,也不能——
  结果还没等这帮擅长自我脑补的人为她惋惜完,谢爱莲最后一句,就又把所有人给惊了个人仰马翻:
  “自是皇风底清穆,免今忧国鬓如银。”
  此言一出,便是看似最老成持重的贺太傅,也在心底咆哮式地摆出了一行大字,只恨不能冲上前去,抓住谢爱莲的衣领来个疯狂摇晃,看看能不能把她脑子里的水放出来:
  你!在!干!什!么!
  谢恩诗谢恩诗,这种诗歌从一开始诞生,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歌颂赞美皇帝的恩德而生的。在这种体裁下,哪怕你有通天的本领手段、为万民立命的抱负、学富五车的才华,到头来,也只能规规矩矩地在诗句中,写上好一堆华而不实的空话,以此来扣题,“谢恩”。
  就算有人能把谢恩诗写得字字珠玉,出来朗朗上口,但细细看起来,这些谢恩诗的中心思想,永远离不开“歌功颂德”,半点少不了“皇恩浩荡”,字里行间都是“天下太平”。
  ——可是,谁说向来如此,便对呢?
  ——可是,又有谁敢去赌呢?
  千百年过去,终于在今日,有一位已过而立之年的女性,以本次恩科中唯一的女性考生、明算科会元、即将被摄政太后述律平御笔钦点成明算科状元的身份,半点没有忌惮“不歌功颂德就是不识相,不识相就会被陛下厌弃”的风险,对着玉阶金座上的女性执政者,借诗抒情,发出了自己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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