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反正她都把我明着平调、实则贬谪到这种地方来了,那肯定能捞多少捞多少、能贪一分算一分,在被彻底摘去头上乌纱帽之前,攒上足够的家底,这样就算以后没有官做,也有福享!
  结果他抱着“最后的狂欢”的心态,在四川横征暴敛了三年之后,又突然从京中得到绝密消息,说当今陛下似乎在研发新式武器,打算干点什么大事的样子。
  天地良心,述律平一开始把这人发配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虽说的确是打着“让你在这里吃点苦头反省一下自己”的意思,但是真没想要他的命:
  你谁啊?你配吗?京中的蛀虫还没清理干净呢,我大老远地去和你一个偏远地区的宣慰使算账干什么,还嫌我不够社畜没过劳死是吧?你放心,先先不提这东西究竟有没有研发出来,就算有,第一波被开火的人里也不会有你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没出息的的东西的。
  结果这位四川宣慰使,在知道了“摄政太后疑似打算重演昔年‘血洗太和殿’旧事对贪官污吏开火”的消息之后,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再加上四川本地的气候偏湿热,对于一个在京城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来说,实在不合,这不,在忧思过度多日后,这位四川宣慰使,最后愣是把上吐下泻的小病,给硬生生拖成了大病,然后两腿一蹬两眼一翻,飘飘悠悠去阴曹地府报道了。
  由此可见,这位四川宣慰使,是真的做到了做贪官的“最高境界”:
  活着的时候享了足够多的福,作威作福得那叫一个逍遥快活;这一死,虽说死得不怎么体面,但又正巧避开了摄政太后对贪官们的清算,不至于被千刀万剐,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就是被株连一下亲族而已——
  对一个死人来说,他死得是真痛快;但对被他牵连到的活人们来说,这可就不太美妙了。
  除去那些在牢里指天骂地、恨不得把他从地里挖出来鞭尸的亲族们不谈,他治下的百姓也个个对官府惧怕大过信任。
  以前的四川税收出问题,是因为上任宣慰使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现在的四川,不光在财政方面烂得像个筛子一样到处都是洞,就连这本该承担西南边疆门户作用的军务,也全都是老弱病残、不堪一击。
  要是这个时候再和以前一样,把四川当成“犯了过错的官员会被贬谪去的地方”,下放一个乱七八糟的人过去,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雪上加霜,要点燃满满一桶炸药的导火索!
  综上所述,虽说四川宣慰使的这个位置,从明面上看起来是个光鲜体面的从二品大员的位置,但事实上,却是历代犯下了不值得被立刻清算的过错的高官们被外放检讨的苦地儿。
  但如果秦慕玉能够体会到自己的良苦用心,能够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做好,那么等她把四川这块地方盘活之后,她就能凭借这份功绩,锦上添花加官进爵,成为数百年来的武举考生中,最年轻有为的一位!
  于是在回到太和殿之后,述律平半点也没再注意那些还在外面的寒风里,战战兢兢奋笔疾书的学子们,而是命人把刚刚那位传令官呈上来的遍洒金箔、红绸封边的绢帛展开,执起龙案上的御笔,饱蘸朱砂,在秦慕玉的名字上重重点下一笔,先后加太后宝印、传国玉玺,随即朗声笑道:
  “既如此,便擢谢爱莲之女、於潜秦慕玉为武举状元,天降此女于我大魏,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福!”
  众人闻言,亦齐齐拜下,高呼道:
  “冬去春来,长河冰开,陛下恩科,得选良才!”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该趁着好时候多说几句吉利话,更何况这位负责记录述律平起居的史官不是蠢人。
  于是他立刻提笔在绢帛上好一顿写,笔锋一转,把刚才的“众竞喧哗,无复朝仪”,变成秦慕玉和述律平的高光独角戏了:
  “有顷,钦天监送呈,与先言无异,方知乃秦明目达聪之故。上喜,擢榜首,雁塔高标,金榜题名。”
  “天将降佳瑞,河清三日;今世出英杰,雪消冰融。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4
  武举这边比较胜负,是能够在明面上一眼就看出来谁强谁弱的;明算科这边考核成绩,检查一下答案和算术过程,批起来也容易;但进士科这边,就真不好对付了。
  当晚,在数百支蜡烛的照耀下,整个太和殿都被照得亮如白昼,别说阅卷了,做针线活都没问题。
  按理来说,殿试阅卷应该去午门内朝房的,但述律平有心借本次恩科的机会,为自己多收拢些帮手,就把地点改成了太和殿这一“事故高发场所”。
  ——真的,纵观前朝本朝历史,许多精彩的事情都是发生在这里的,一是“天降人头”,二是“血洗朝堂”,由此看来,太和殿的确是个适合搞事的风水宝地,别问,问就是真的很体面。
  考官们已经自发分成了两批,当年从明算科选上来的,就对症下药去看明算科的卷子;从进士科选上来的,就去看今年的考生们写的文章如何。
  述律平虽然此次也亲临了阅卷现场,但是她半点掺和这些工作的意图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龙椅上端了杯茶喝,顺便耐心地等着她想看的那一幕出现。
  而这一幕很快就出现了。
  从明算科那边的文山卷海里,突然传来一道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发出这道惊呼声的,是个述律平半点印象都没有的老人;但能够站在这里审卷子的,又必须是在朝中有一定地位、同时依然拥有治学能力的高官,否则的话,从何谈起帮考生们判卷子?就好像高考生们在考完的第二天就会开始疯狂忘掉数学知识一样,他们没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数学专有名词和符号弄混就不错了。
  可即便如此,述律平也对这位老人家半点印象也没有,由此可见,明算一科多年来,究竟被忽视到什么地步,朝廷没把这一科给废掉就不错了。
  越是不得宠的官员,在述律平的面前就会越小心,生怕这位摄政太后突然想起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小事来和自己算账;就算自己从来没犯过什么错,“殿前失仪”这个罪名,也不是他们这种不能在陛下的面前混个面熟的普通官员,能承担得起的:
  陛下的亲信殿前失仪,那叫关心则乱,叫一家人不见外;你一个普通官员搞这套,是吃饱了撑的吧?
  而且人的年纪一老,体力就会变弱,精力就会涣散。拿这位老人家说吧,他都在太和殿里熬夜审了半天的卷子了,早就过了上床睡觉的时间,若不是旁边还坐着个不声不响的述律平在监工,他早就去休息了!
  结果就是在这么个尴尬的情况下,一位本来都累得开始机械化批卷的老人家,冒着被述律平批为“殿前失仪”的风险,情难自抑地发出了一道发自内心的、满含惊羡的呼声:
  “陛下,请看,这……这……”
  众人循声望去,一瞬间,就连对明算科的具体考试内容半点也不懂的人,也明白这份卷子的特殊性在哪里:
  在这位老人家的手边,已经堆满了无数卷子,连带着还有不少一并收上来的草稿纸。
  大多数卷子的草稿纸上都写得那叫一个密密麻麻墨迹淋漓,但只有这一份卷子,从草稿纸到卷子都干净得很,半点计算的过程都没有,就好像这位考生只要随便看上一眼,就能从繁复的数字里,轻轻松松得出正确答案一样!
  普通进士科的草稿纸不必上交,因为他们还需要誊写文章出去,交给老师们点评;但是明算科这边的草稿纸就需要交上来了,因为明算科来来回回一共就那么点考题类型,要是让他们把演算过程带出去了,等有聪明人从演算过程反推出考题来,再结合这些年来的出题规律,推断出明年的考试范围也不是不可能。
  ——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不对,凡人高一尺,卷王高一丈。
  这种“根据历年试题推断来年考试范围”的手段,用具体的书本具象概括一下的话,就是放在谢爱莲书房密室里的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虽然谢爱莲吃的小灶和本次考试的真题半点关系也没有,顶多就是锻炼一下她的心理承受力,和谢端的作弊透真题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但无论如何,谢爱莲本身的实力都相当过硬,甚至出色到让隔壁还在审进士卷子、对明算一窍不通的官员们,都能一眼看出来,这份试卷实在不一般:
  如果这种人才都不能被录为头名,那剩下的考生的名次也就不用排了,大家一起回家去种地吧!
  当所有人还在围着这份卷子啧啧称奇的时候,述律平已经取了御笔,饱蘸朱墨,在这份卷子的上面重重点下一笔,提前选定了这位即将历经三朝、两代帝师、誉满天下的千古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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