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就算谢端一开始的确有那么几分本事,但是在得到了提前透露的考题后,他就再也没正儿八经地温过书,转而将满腔的精力都用在了作弊上。
一次两次还好说,可如果次数多了呢?
当他已经习惯了一遇到困难,就要向妻子求助,想要借助神仙的力量解决问题的时候,他的才华与本事,真的不会在日复一日的偷懒和走捷径中,被消磨得什么都不剩么?
可谢端本人对此半点自觉也没有,甚至还在不耐烦地催促替身赶紧透题:
“你以为摄政太后就是个公道人么?那个老虔婆当年能够以雷霆手段绞杀所有和她政见不合的人,把大半个朝堂都砍瓜切菜地弄空了,这种人真的会平白无故开恩科?她一定是在给自己招兵买马,以便日后篡位,夺取正统!”
替身无措道:“不会这么严重吧……”
谢端闻言,冷笑不止,开始了熟练的道德绑架:
“好啊,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就当是这样就好了。等摄政太后御笔钦点了半点不如我的人当状元之后,你再想起今天的这番话,可千万别后悔!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就肯定都是你的错!”
为了让自己的道德绑架的效果更好,谢端甚至都把自己去世多年的父母给搬出来了:
“我年少时曾得父母托梦,他们说已经在十殿阎罗那里,按照地府‘以物换物,等价交换’的规矩,耗尽了所有的寿数和阴间钱财,为我换了个好命途。”
“据他们说,我能够官至丞相,配享太庙,儿孙满堂,留名青史。”
不得不说,谢端虽然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常常满嘴谎话,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无所不用其极,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没骗任何人。
因为谢端的命簿在被呈上凌霄宝殿的时候,经过了三十三重天的两位至高统治者的过目;也正因如此,在发现自己的白水素女抽中了“谢端”的签之后,玉皇大帝才会连声赞叹,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去处:
等他位极人臣之后,作为他的妻子,白水素女自然可以享有同样的荣华富贵!
可即便谢端对这场三十三重天上的对赌与抽签一无所知,也半点都不影响他的信心满满:
“我的父母与我血脉相连,和我是一家人,定然不会骗我。而我之前从未见过他们的面容,那天梦醒后和村中众人一打听,发现他们果然长得和我梦中见到的那两人一模一样,可见亲人托梦一说做不得假。”
“如果我将来,没有按照父母给我安排的那样,有个完满的结局的话,那怎么想都是你的错!”
替身惊慌失措道:“谢郎,这、这……这话怎么说?”
谢端带着十足的把握开口道:“因为我的父母当年在梦中来见我的时候,可并没有跟我提起过,我将来会迎娶一位天界的仙女当妻子,也就是说,你是我命中的变数。”
“如果你真的是变数的话,那么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肯定只会是你引起的。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说我会栽赃你么?”
别说,这番话还真的把这个替身给绑架到了。
毕竟她不是人,连灵智都没有,从外表到性格都是从当时还满心满眼是谢端的田洛洛身上拷贝下来的,这番说辞自然能把一个深陷爱河的人骗得团团转:
“谢郎莫要动怒,都是我不好,是我考虑不周全,我怎么会这么想你呢?既如此,那我提前把考题给谢郎就是了。”
说话间,这女子便从袖中取出一卷被五色彩绳捆绑着的帛书,对谢端笑靥如花地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来接下这份厚礼:
“我知道谢郎日后,定然能飞黄腾达,青云直上,既如此,提前把这份考题给了谢郎,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份帛书被她拿在手中的时候,甚至还隐隐有光芒流转,看起来颇有些仙气飘飘的感觉;但如果看得再仔细一些,就会发现,这些光芒不像是日月星辰的光芒,而更像是盈盈的、粼粼的水波。
——话又说回来,这位女子毕竟不是妖怪也不是人类,就是个偷渡的入侵物种刚偷渡到一半就被抓来赶鸭子上架的福寿螺,你让它施行法术的话,就算把正确答案给它,它也只能抄出个福寿螺版本的错误答案。
因此,“传授帛书”一事,放在别的神仙身上,就是实打实的展露神迹和力量;可放在这位替身的身上,就等于让它继续顶着替身术的障眼法在产卵,因为它除了产卵也没有别的任何功能了,就连那些不停流转的光芒,甚至都是卵块上带着的黏液被扭曲后呈现出来的假象。
就这样,接下来的这一幕,落在田洛洛的眼中,便有种十分割裂的、扭曲的美感与恐怖感。
如果她把墨镜形状的法器摘下来的话,就和所有人一样,只能看得见这个硕大的软体动物,被替身术掩盖后,呈现在众人眼中的假象了:
只见这位荆钗布裙的美貌女郎周身光华浮动,仙气充盈,几乎要将她的衣裙都激得飘飞起来,有意欲凭虚御风而去之感。
更罔论她手持帛书上更有五彩光芒闪烁,与传说中授黄帝天书的九天玄女,有着同样的神圣姿态,以高洁的、慈悲的、不染半点人间烟火的形象,翩然降临世间。
当她以这样的姿态,站在青砖白瓦的简陋小院中的时候,哪怕她穿着的还是被谢端连哄带骗套上去的粗破衣裙,她那清丽如出水芙蓉的美貌与萦绕在她周身的烁烁光辉,也让这方寸之地,有了蓬荜生辉的感觉。
——然而当田洛洛把墨镜带上去,同时激发所有的法力,与这个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替身术竭力对抗的时候,才能窥探到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潜藏着多么可怕的事实:
这间屋子,已经没有太多人类能下脚的地方了。
墙上、屋顶上、房梁上、水缸里、灶台上……每一处每一寸,都爬满了刚刚诞生出来的、还带着黏液的粉红色卵块。
有的卵已经在孵化了,细小的幼虫在里面探头探脑;有的卵已经在无知无觉的谢端行走之时,被他自己给踩了个稀巴烂,让最重视香火的他完成了“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这一成就——虽说福寿螺的后代到底能不能算他这个人类的香火还得另说。
不仅如此,整间房子里,都散布着一股腐臭的、潮湿的水汽。这些水汽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从死掉的卵块中散发出来的尸液的味道,还是已经被寄生虫和福寿螺侵占了、变成了一潭死水的水井里散发出来的?
这事不能细想,因为一细想就让人直犯恶心。
硬要说有什么值得宽慰的事情,那就是所有的寄生虫、所有的幼螺、所有的死水与污染,都被莫名的力量封在了这一处小院之中,半点也没有泄露出去,影响周围对此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们的生活。
但越是封锁,在外面的人越安全的同时,房屋内部的环境就会愈发糟糕。
就好比谢端等人其实才抵达京城没多久,但是他走到哪里,污染就会跟到哪里;在污染无法传出去,只能在他所在地飞速扩散的时候,这种恶劣的影响,就会以十倍百倍的速度飞快增长,短短数月内,就在这处小院子中,完成了正常情况下,要在“完全不治理”的前提下,花上十几年、几十年,才能完成的大规模污染。
在这样暗无天日、不见人气的房屋中,一只巨大的、与一个正常成年人等身高的黑褐色软体动物,正在从自己的壳子里慢慢探出触手来,将一团新诞生出来的粉红色的卵块,塞到谢端的手中。
田洛洛:呕——我不行了,我撑不住了,我还要额外耗费法力,让自己能够在这异形的巢穴中保持整洁,实在没这个多余的力气去窥探真相了,还是让我暂在虚假的和平中缓一缓吧。
于是她立刻撤下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却没有撤回依然防护在自身周围的法力,因为田洛洛知道,不管外表伪装得再怎么好,这间小院里也没有半点能落脚的空地。
在田洛洛把墨镜摘下来的一瞬间,出现在她面前的,就不是那个遍布着卵块和蠕虫的阴暗巢穴了,还是那个窗明几净、陈设整洁,空气中还有着淡淡青草香气的小院。
此时此刻,刚刚在田洛洛的眼中,是一只巨大的福寿螺的自己的替身,也变回了人类的模样,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殷切地看着谢端,真心实意叮嘱道:
“还望谢郎高中后,切莫迷失本心,要好好为官、造福万民才是!”
说来也奇怪,这卷帛书上明明闪烁着星辉般的光彩,然而谢端只是看了它一眼,便顿觉头晕目眩、胸口疼痛,甚至还有些隐隐作呕的感觉。
如果是真正的仙书,怎么会让人有如此反应?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能够预言考题的帛书,而是从大福寿螺的口中,吐出的又一团粉红色的、颗粒分明的卵块呢?
换做往常,按照谢端多疑谨慎的性格,怎么说都要怀疑一下这个替身的真实身份,毕竟他之前就已经在去看病的时候,因为自己的体虚,而凭空揣测自己的妻子并非神仙,而是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