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人人都说,白雪覆盖三千青丝便宛如皓首,可在两人最初相遇之时,秦姝亲手簪在贺贞发间的白梅,便仿佛将她未来年纪轻轻位极人臣,随即呕心沥血赤心报国,在万众高呼声中成为本朝第一女相的未来,给写尽了、看透了。
  年少的女相在登临高位的时候,虽然和满朝放眼望去动辄五六十岁的老人家相比,还是个年轻人,可她发间过早显露出来的一抹白色,便与多年前,秦姝为她簪上的那一枝白梅应和了起来。
  人人都说贺贞诚然对得起她的名字,是个忠贞之士、不二之臣;人人都赞美,说贺贞如此年轻便白了头,可见是为操劳国事尽忠竭力,好一片碧血丹心;人人都称颂第一女相的美名,乃至多年后贺太傅因为意欲谋反的死罪,带着整个贺家都下了地狱之后,贺贞依然凭着一身功勋得以保全自身,也果然如她昔年所愿的那样,整个贺家的族谱,从此便从贺贞开始重写了。
  人生留得丹青在,纵死犹闻侠骨香——
  不过那也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眼下,正在贺贞与秦姝,在九曲回廊中达成强强联手的契约之时,宴席上的气氛也被炒热到了最高点,面对着谢爱莲委婉的“想办法把秦越的畜生行径宣传出去”的请托,宾客们想都不想便应下了此事:
  “这是自然,本来就该帮阿莲这件事的。”
  “这么一件小事,又不麻烦,阿莲要是为此,就要和姐妹们谢来谢去,那才是真生分了呢。”
  “不过人死都死了,讲究这些虚名有用么?阿莲若是实在气不过的话,我派些人手给你,你悄悄去於潜把这家伙的坟头给砸了,拖出来鞭尸,岂不是更解气?”
  “就是就是,当年伍子胥在攻入楚国后,不是也鞭尸楚王来着么?只要做得隐秘些,是不会被发现的……”
  “我不是为了这个。”谢爱莲忙忙摆手,止住了坐席中愈发朝着“报仇”这个方向去的谈话主题,强调道:
  “消息灵通的姐妹或许听说了,我和本次恩科的进士科头名谢端,是远方表亲的关系。”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说这层关系几乎大家都知道,于是谢爱莲又继续道:
  “同样出身低微,才华横溢,年少有为……同样的故事,很难说不会勾起某些人‘榜下捉婿’的心思。”
  “如果这位谢端是个人如其名、品行端正的人,那还好;但如果他是个和秦越一样表里不一的伪君子,那么这一捉婿,倒是给他攀高枝的理由了。”
  正在众人面面相觑间,不知何时离席了的贺贞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宴席上,开口道:
  “当年秦越能够蒙混过关,顺利迎娶阿莲姐姐,不仅因为他表面功夫做得好,更因为他还没结婚;如果谢端是个和他一样,想要借着‘迎娶高门贵女’的机会往上爬的坏种,那么他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休弃糟糠之妻,把正妻的位置给更值得、更贵重的人留出来。”
  “他的发妻和他一同千里迢迢进京赶考,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如果陡然被休弃,真说不好会沦落到什么地步。”
  “若是她想要回乡去,於潜之地民风未开,‘被休’一事必然会令她遭到耻笑,且这一路上也不安全;可如果她想要留在京城,苦等谢端回心转意……”
  贺贞说着,抬起手来,在颈间轻轻一横,便引得满座宾客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说半句话:
  的确如此!如果有些对谢端这么优秀的人才动了心的高门大户,想要把家中贵女嫁给他,仿效秦越旧事来拉拢他的话,处理一个被休掉的、没什么背景的下堂妻的最好办法,就是要了她的命,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一时间,别说旁人了,就连谢爱莲看向贺贞的眼神都变了:
  真奇怪啊,她只是离席出去转了一圈而已,为何再回来的时候,就能对普通人家的事,条分缕析得如此得心应手了?
  之前贺贞虽然也会给她们出谋划策,但那时她谈起的事务多半都是豪门大户里的人情往来,或者是朝廷明文写过的规矩,因此就算贺贞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那也不奇怪。
  但眼下,贺贞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和她一样,同为贵女的阿莲姐姐,而是一位素未谋面的、仅仅是“有可能”被休弃的妇人。
  一位之前始终站在统治者的阶层、受益者的角度的贵女,在这一刻,竟俯下身来,试探着拥抱了她之前始终忽略的被压迫者的阶层,转换去受害者的角度看问题了。
  “的确如此。”谢爱莲深深望了贺贞一眼,完成了今日这场宴席的最后一个步骤,把相关信息放出去:
  “但是谢端此人品行究竟如何,我们未曾与他深交,便不敢妄下结论。为避免误伤人才,但又要让他的妻子不至于被强行休弃,因此,让关注他的人最快失去对他的兴趣的办法,便是将秦越的旧事宣扬出去,起到‘前车之鉴’的作用。”
  谢爱莲话音刚落,立时便有一位贵妇人不赞同道:“可是这样一来的话,坏的不仅是秦越的名声,还有阿莲你的。要是人人都知道了这桩陈年旧事,那你日后还怎么嫁人?”
  此言一出,座中虽然有些宾客微妙地沉默了下去,但也有不少人思虑片刻后,纷纷点头赞同道:
  “对了,之前答应下来的时候,倒是我们考虑欠周,没想到这一点。”
  “要不,阿莲再想想?说秦越坏话肯定没问题啦,毕竟我们本来就对他有点意见,但是他的名声一坏,你和他曾经有过夫妻之名,多多少少也要吃些牵连……”
  谢爱莲闻言,微微一笑,摇头道:“这有什么要紧的?反正我将来也没有再嫁的打算,用虚无缥缈的名声,去换一个女郎不至于被无缘无故休弃,这么划算的生意可不多见哪。”
  贺贞闻言,也默契地接上了谢爱莲的话头,继续道:“如果谢端是个和秦越截然不同的好人,那么‘秦越苛待发妻、攀龙附凤’的传言,对‘爱护妻子的谢端’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如果谢端果然是嫌贫爱富之人,那么这位女郎想和他和离也没问题。”
  “但问题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因为这种荒谬的理由‘被’休掉。如果这样的话,她完全处在被动状态下,半点准备都没有,只会沦落到更糟糕的境地。”
  此言一出,来宾们立时恍然大悟,争先恐后地夸赞气了谢爱莲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妇人的好心,在这满耳的赞美声中,谢爱莲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贺贞,举起手中酒杯,对她遥遥一敬,试探道:
  “我敬贞贞一杯,愿贞贞日后遂心如意,得偿所愿。”
  ——这话可说得颇有点没头没脑的味道了。
  如果贺贞没有得到秦姝的点拨和许诺,还是之前那个韬光养晦得连谢爱莲都没能看出她满怀抱负的普通人,那么又何来“得偿所愿”一说呢?
  然而终究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在从来没有接触过“普通人”这个阶层的贺贞,能够一反常态地和实实在在在於潜生活了十多年的谢爱莲,首次站在同一角度上看问题的那一刻,谢爱莲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变化,自然也发现了贺贞刚刚的离席: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刚刚秦君好像也短暂地消失了那么一小会儿来着?所以说她肯定也得到了秦君的指点吧,就像我在觐见摄政太后之前,也从秦君那里学到了应对考问的方法一样?
  等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严格算来,贞贞就不光是我的“好姐妹”了,她更是我的“师妹”。这种建立在有共同利益基础上的情谊,比起单纯的交好来说,难道不更稳固、更有保障?
  谢爱莲是这样想的,也就这样试探着开口了;而贺贞闻言,也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微笑着执起酒杯,向着谢爱莲的手迎了过去,柔声道:
  “我也敬阿莲姐姐,愿阿莲姐姐能够金榜题名,贵极人臣。”
  真是奇怪啊,她说话的时候,明明还是用的那种过分柔软的、无害的腔调,也和之前一样,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这足以说明在在座的绝大多数人眼中,贺贞依然是以前那个胆小的、会跟在她们身后的贺家小妹——可在谢爱莲的眼中,这遥遥一举杯,便有着能够将天下都盛入杯中,一饮而尽的分量!
  宴席结束后,众人纷纷离去时,自然也将谢爱莲的嘱托记在了心中,借由夫妻之间的闲话家常、世家之间的茶会诗会、手帕交之间的小女儿悄悄话,从内闱一点点地、无声无息地传出去了。
  吃瓜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而越是八卦的东西,在娱乐生活匮乏的古代,就越有传播的价值。
  数日后,就这样,按理来说,刚刚考取了进士科头名,应该成为“榜下捉婿”的最热门人选的谢端的门庭,反而一反常态地冷落起来了。
  如果换做以往的话,那些高门大户的世家子弟看他的评判标准肯定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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