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所以你刚刚是真的在借着说我这件事的机会,实则讽刺摄政太后陛下对不对?你在那儿狗叫什么?莫非你是摄政太后当年在太和殿里,留下的保皇派的余孽?”
  ——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架势,和秦姝有着十成十的相似度;或者说,这一套借力打力,完全就是秦姝在现代社会和部分爱造谣、嚼舌头的男人极限拉扯后得出来的精髓拉扯方式:
  别跟他证明自己的能力,因为就算你能想出一万个办法来证明自己,这种从小被宠到大、因此觉得女人不如自己的男人,也能想出一万零一个胡编乱造的理由来污蔑你。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用一个更大的谣言,把他刚刚说的那个覆盖过去就好了!
  于是秦慕玉立刻抓住了他话中的疏漏之处,直接把这件事给上升到了当朝摄政太后述律平的身上,把一个性别歧视的“小”问题,给严重化成了逆贼作乱的“大”问题:
  前者只是说说闲话,嘴皮子有些碎而已;但后者的罪名如果坐实了,是真的要入狱的!
  “真是乱臣贼子,其心可诛!”秦慕玉将手中长枪重重顿在刚刚她进门时,带头口出不逊的那位年轻男子的面前,冷笑道:
  “你是哪一家的晚辈?这种目无王法、藐视尊上的行为,是你的父母和西席教你的么?报上名字来看看,这种人万万不能为陛下所用!”
  如此一来,一时间倒还真听不见什么质疑秦慕玉身份的声音了,只能听到一堆人细如蚊呐的辩解声:
  “女郎这话说的……我们真没这么想。”
  “刚刚是这人言语有失,可别牵连到我们!”
  “我等对陛下忠心耿耿,一片丹心天地可鉴日月为证,绝对没有半点不满!”
  说来也巧,这位被秦慕玉用一顶又一顶的大帽子险些压死在武举场上的,不是旁人,恰恰是本朝超一品护国大将军的、三代单传的独生孙子。
  这位超一品护国大将军的身份可不简单。
  往和平了来说,这是当年草原上的外族尚未入主中原时,跟金帐可汗一起打马放鹰抓兔子的儿时玩伴的交情;往大了来说,数年后金帐可汗见中原式微,当即就背信弃义撕毁和平盟约攻入长城,打算问鼎这大好河山时,这位大将军是在金帐中密议之时,第一个响应他造反提议的人。
  哪怕后来金帐可汗被茜香国皇帝的亲信给率精锐奇兵来了个自杀式刺杀袭击,没能看到自己坐上那把镶嵌着东海明珠的椅子就遗憾地咽了气;这位大将军对述律平也是忠心耿耿,就像上司从来没换过人似的,十分流畅地就给自己找了个新东家,在述律平的指挥之下指哪打哪,真是好一条听话的猛犬。
  战事平定之后,这位大将军又深知“功高盖主,容易被上位者从忌惮到下手除去”的道理——很明显,毕竟这个典故是来自韩信被吕雉鸩杀,而这帮草原上的统治者因为实在崇拜刘邦与萧何君臣相得的故事,在汉化的时候甚至就这样把自家人的汉人姓氏定下来了,君主姓刘,皇后不管之前姓什么,在嫁给皇帝之后一律改姓萧,在这种全员人均汉粉的情况下,真的很难有人不知道韩信功高盖主的故事——因此中原这边的战事一平定,他就自请带着妻子的牌位出关去了,把双亲和三代单传的儿子孙子全都留在了京城当人质。
  然而就好像在打心眼里看不起女性的男人眼里,女人是不可能学数学、考博士、发论文、有钱有房有车的,如果有,那就一定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一样;在看这位大将军不顺眼的政敌眼中,他甚至连呼吸都是错的,因此就连这番对皇室忠心耿耿、无可指摘的行为,在他的政敌,也就是当朝贺太傅的眼中,分明就是他“老奸巨猾、居心叵测”的铁证。
  不仅如此,贺太傅用来攻击这位超一品护国大将军的言辞,也和那些逼着女人们“证明自己”的男人十分相似:
  “他要是不心虚的话,那么急着往外跑干什么?果然还是有谋逆之心!”
  这位超一品护国大将军虽然手握军权,但他毕竟只会打仗,不太会经营人脉,和下属的将士们向来也只讨论排兵布阵的战事,从来没什么深交,以至于他这一走,京中竟然没什么人能照顾他留在这儿的人质们。
  要不是述律平再三考察之下,确定这人姑且算得上靠谱,除了太执着于权力——宁肯把家人留在京中也不愿意交还军权——这点可大可小的毛病之外,目前为止没有造反的念头,按照太傅那边的官员三天两头就要上书参他的程度,他早就被撸了官帽、剥夺实权,回到京城来当个闲散将军了。
  ——可想而知,在这种“明明赤胆忠心却还要被怀疑不忠诚”的、对超一品护国大将军一脉怀有强烈敌意的文官占据绝对话语权的大环境下,这位年轻人的心理状态有多偏激,简直和后世流行的那种不会说人话、苦大仇深、一边看不起女主一边又要捏着鼻子迎娶她,婚后还要对女主进行家庭冷暴力的面瘫哑巴男主有着十成十的相似度,古言男主模板来了都得说声一模一样,拜服拜服。3
  在这种掉脑袋的风险下,换做别人,肯定已经开始服软求饶了;但这位已经借着祖辈的光,还在奶娘怀里吃奶的时候就是四品将军了的英俊的年轻人却愈发愤怒,看向秦慕玉的眼神里几乎都能飞出刀子来,和他看似客气的道歉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我见识短浅失言了,我先在这里给女郎赔个不是可好?”
  见秦慕玉一言不发,看起来不太想接受自己的道歉的模样,这位小将军又一挑眉,道:
  “没想到女郎竟然这般利口,如此能文能武,将来肯定能成为我大魏国的栋梁之材。既如此,大家将来都是要同朝为官的朋友,何必因为两三句的口舌之争,就闹到这个程度呢?”
  真奇怪啊,明明这位年轻的四品将军,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年轻人,面容如刀削斧凿般轮廓分明,两道又浓又黑的眉毛桀骜不驯斜飞入鬓,身上穿着的还是和秦慕玉一样的玄衣,是那种十分常见的、“令京中万千少女倾心不已”的冷面帅哥的形象,结果他再一开口,就有点中老年男人的爹味渗透出来了: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看女郎谈吐非凡,举止从容,见识高远,想来也是名门世家的贵女,又何必和我闹到这个地步呢?”
  “况且我护国将军一脉,对陛下从来都是忠心耿耿,无半点怨言,女郎这样说,分明就是在坑害我了。”
  ——只可惜秦姝不在这里,否则看这人又谦卑又狂傲、整个人就处于一种十分拧巴的状态的情形,她带着从现代社会来的阅读经验,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小将军的人设:
  不会错!这就是“前期我对你爱搭不理,后期你让我高攀不起”的追妻火葬场里,最流行的“爱在心头口难开”、“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因为家庭成长环境不好因此有心理阴影冷暴力女主但他真的很爱女主”的,标准男主配置!
  只可惜秦姝不在,失去了这个绝佳的一线吃瓜机会;而在场剩下的考生,要么和这位年少高位、面容冷峻的四品将军,有着微妙的“同性相斥”感;要么就是按照真实年龄来算的话,但凡这两人之间有点感情线,在千年后的现代社会都能把小将军送进局子吃牢饭的秦慕玉。
  所以,在别的古代背景的言情故事里,能够就着“立场不同”、“互相误会”的狗血老梗,来来回回拉扯上几百万字的感情线,在这两人之间半点影子也没有。
  秦慕玉见秦姝教的这套“借力打力”的话术竟然真的有用,不免在心底啧啧称奇,又平静开口道:
  “可是你说了就是说了,实在没有必要给自己找补。或者说,正是这种从细枝末节透露出来的态度,怕才是你们的真面目吧?”
  “你能够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无非就是认为我打不过你,才敢造我的遥就是了;可同样的话,你半点不敢在摄政太后陛下的面前说,因为你知道,她掌握着你们全家人的生死。”
  她话音未落,突然手头一动,刹那间,那把精钢的长枪便如白蛇吐信般迅捷刺出,同时笑道:
  “如此欺软怕硬、贪生怕死之行径,可真是叫我开眼了!”
  众人见秦慕玉一言不合就拔枪开打,纷纷忙不迭避让开来;但只有一旁的考官中,部分武艺精妙、出身名门、继承正统的武学高手,才能真正看出来秦慕玉这一招的路数究竟妙到什么程度:
  如果这位年轻人不躲不让,就这样直挺挺站在原地的话,是不会被枪尖带出来的虚影给晃到眼睛的,更不会随意乱动,无论如何都不会受伤。
  只可惜他能看得出来,秦慕玉这套自学成才的梨花枪的妙处,那位桀骜不驯、心比天高的小将军却看不出来。
  秦慕玉这边一出手,那边的小将军就在心里破口大骂开来了:
  狗娘养的,这是什么穷乡僻壤的犄角旮旯里出来的土鳖,竟然不认得我?真是没眼力见也没心眼的野蛮人,怎么真的说动手就动手啊,你是真的不怕惹到我家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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