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这位陛下,实在是一个克己自持、勤俭有为的人。
  也正因如此,“花了五千两白银买了一堆衣服首饰”这样的事情,用来骗骗没什么敏锐观察力、刚刚进京因此消息不灵通打听不到述律平日常生活作风的人,可以;但用来骗谢爱莲,那是真的骗不过去。
  甚至可以说,这些账本上每一笔“首饰衣物”的支出,放在谢爱莲的眼里,那简直就等于是五个大红色的一号字在手拉手在她面前跳踢踏舞,就差没载歌载舞地请她来查账了:
  这里有问题!
  因此谢爱莲接下来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就格外有底:
  “更何况陛下连穿着的衣服,都是洗过至少三次的,曳地的下摆都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的绣花都快脱丝了。如此清俭的陛下,怎么会在外物上花这种冤枉钱?”
  “再容我说句不恭敬的话,便是陛下想要打扮了,也只会在宫里打造首饰,不会特意出去采买;而且我看陛下的作风,哪怕陛下真的心血来潮想要奢侈一把,花的钱恐怕也不会超过一百两银子。”
  ——如果真的有人,能够站在这种掌权者的位置上,却依然能食不求甘、衣不重帛,那她所谋求的,就只能是更大的利益。
  ——那么,这位摄政太后究竟是站在怎样的一个既得利益者的立场上,又要招揽我去做怎样的事情呢?
  述律平刚想反驳,说“我可没那么寒酸”,结果想来想去,突然感觉胸口一痛,因为谢爱莲说的这番话全都是真的:
  ……可恶,好像在这些账本记录的那段时间里,因为国库空虚,账目一团糟,我还真没什么奢侈的支出,而这个习惯也从那时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问题是你这姑娘不是和谢家关系不好吗,怎么还能知道这么些东西?如果你并没有从你的家族那里得到任何风声,而是完全凭自己的本领推断出来的,那么你这可就真的要让我刮目相看了!
  谢爱莲和秦越这个渣男同床共枕了十多年,对外人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
  因为在秦越还活着的时候,她作为家中唯一的女性,和其他官员家眷的所有来往都只能由她负责,因此谢爱莲只能把自己磨炼得那叫一个敏锐,耳听四路眼观八方,争取能够达到“从别人的一个眼神里就能推断出她下一句话想说什么”的、读心术一样的本领。
  正因如此,在察觉到述律平并没有动怒,更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的“竟然真的被看出来了”的窘迫和“你竟然真看得出来”的惊讶等种种复杂情绪交织的模样,谢爱莲这才继续道:
  “我回忆了一下这些年来了解到的外城房价,发现如果想要买下一幢大宅子,时不时出宫去做些掩人耳目的事情,那么这五千两白银正好能够在置办下这样的房产后,再顺手买些精钢之类的东西做武器。”
  述律平:……不是,等一下,我的这位未来的好下属,你涉猎的范围是不是太广了一些?!你一个据说在於潜浑浑噩噩混日子混了十几年的人,是怎么知道精钢的价格啊?!我劝你最好速速招来,否则“私自打造兵器”的谋逆的罪名就要安在你头上了!
  幸好谢爱莲也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多容易招致误会,于是急急解释道:
  “我曾斥巨资为我的女儿加急打造一把精钢长枪,托这件事的福,我对金属等物的售价也略有了解。”
  “如果平时没什么战事,也没有人屯兵的话,青铜、钢铁这些东西的价格从来不会产生太大的变动。因为它们不是消耗品,不会出现‘今天刚买了,明天就会被弄坏,后天就要重新购买’的情况。”
  “但这些年来,京城附近的青铜和钢铁的价格,都在缓慢地增长着,再加上那座宅院的支出,倒让人觉得……”
  谢爱莲话说到这里后,短暂地陷入了沉默;结果她这一沉默,之前还能抱着“看热闹”和“试探试探”的心思,优哉游哉听她说话的述律平倒坐不出了:
  “我恕你无罪,快说罢,你觉得我是在干什么?”
  “陛下肯定不会是在屯兵。”谢爱莲缓缓开口道,“眼下朝廷内外大权均在陛下之手,便是陛下想要拥自己上位,也不会有什么人反对的,根本就没有必要未雨绸缪到这个地步。”
  “而且这些年来,如果有饥荒灾年,陛下肯定会派人张榜告示,当年税收只收十分之三,是难得的能弄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的明君,也做不出这种自乱阵脚的事情来。”
  “综上所述,我认为陛下是在研发新武器,因为需要耗费大量钢铁的事情,除了这一件,我再想不到别的了。”
  接下来的这番话,甚至都不用谢爱莲挑明,在场的这两位女子也都能明白这番未竟之语:
  你要让我去帮你整顿国库,然后你好拿着这些新研发出来的武器去剿灭不知道什么人……陛下,这的确是天大的功勋没错,但我只怕我的这条命不能撑到我做完这番工作,又何来“飞上枝头”一说,又怎么能提携到我想帮助的秦君?
  其实谢爱莲在说出自己的推测的时候,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
  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的皇帝都不喜欢身边人推测自己的心思,试图以此来保持君主的权威和统治权力的集中,不叫旁人分薄了去。
  别看他们个个口上都在说什么“高处不胜寒”、说什么“孤家寡人”说得那叫一个欢实,但如果让他们自己选的话,十有八九的人同样还是会走上这样一条孤身一人统治天下的道路。
  ——可谢爱莲不得不赌,因为她的身后还有父母,有阿玉,有秦君。
  便是为了这些人今日那殷切的相送与期盼,让他们能够迎回衣锦还乡的自己而不是一具死于非命的尸首,谢爱莲也得把自己从“整理国库”的这个死局里给择出来!
  就这样,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谢爱莲就情不自禁地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似的委顿在地,没别的,就是因为在摄政太后的面前“大放厥词”给人的心理压力太大了而已。
  然而谢爱莲并没有真的倒下去,因为此时此刻,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的力度从她的右肩传来,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了。
  谢爱莲惊异之下抬头望去,便发现出手的人果然是述律平;因为也只有她那只剩左边的手,才能在搀扶人的时候像现在这样,最多扶住对面人的半边身子:
  “古有如鱼得水一说,可我是在草原上长大的人,从来没见过什么有鱼的河流……那些年里,我们只能逐水草而居,侥幸遇上好一些的年岁,也只能看见水流略微大一些的小河,所以对这个词,我向来是不太懂的。”
  述律平满怀欣慰地看向谢爱莲,一时间,她甚至都有了种错觉,就好像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位有经天纬地之才的算术高手,并不是现在这么个谨慎的、一看就是被生活磋磨过的模样,而应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女官;而自己也不该是这样,断了一只右手的状态,而是当年那个能在草原上纵马驰骋,连珠箭箭无虚发的塞上第一神射手。
  ——只可惜天意弄人,造化弄人,使得她们这对本该十分相合的君臣,竟然迟逢了这么久。
  ——可终究也相逢了,不是么?
  因此直到此刻,这位身居高位的摄政太后,才终于说出了第一句发自内心的真话:“直到今日,我见了阿莲,才明白什么是君臣相得!”
  虽然真相很残酷,但在此之前,述律平在看待谢爱莲的时候,只不过是把她当做一件趁手的工具看待的:
  作为我的心腹,不就是该在这种令我十分为难的时候,主动跳出来为我排忧解难的么?否则我为什么要选中一个素未谋面的谢家旁支的女儿,还不是因为这个身份太冷门太低微了,能更好地为我所用!
  而在通过暗卫和线人打听到谢爱莲竟然有着算术方面的极高天赋之后,多少年也没能抓到一个会算账的人的述律平简直差点乐疯了,当场就打算物尽其用,借着她的手整理一下国库:
  要是整理完国库,谢爱莲能全身而退,那自己也不会额外为难她,甚至还会帮她挂冠归隐,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万一触犯到的利益集团太多了,谢爱莲这个旁支女的身份也十分好用,就可以把她推出去顶缸,主打一个帝王无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由此可见,永远不要相信一个搞政治的人,他们嘴上说的那些话只是听着好听而已,事实上半真半假,不可全信。
  ——然而在这一堆黑心眼子的政治家里,却还是有着那么最后的一点良知的光芒的。
  在谢爱莲展现出过人的算术能力和心算本领之后,还有凭着一本被做过手脚的账本、一件本来应该看不出什么端倪的洗过的衣服,就能把自己正在私下里研发新武器的这件事给推断出来的洞察入微的本领后,这一刻,摄政太后述律平终于彻底认可了谢爱莲,推翻了自己之前对她所有的安排,将她完全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拿出了十成十的真心去对待她,甚至将她看得比自己那位正坐在皇位上的小儿子都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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