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我只恨我的这位‘阿玉姐姐’生错了时候,生错了地方。如果是在前朝武皇治下,她定然不至于如此草率殒命……或许还会成为一代名臣呢。”
  秦姝沉默片刻后,实在难以控制对这位“满腹才学的阿玉姑娘”的既视感,同时也想起来了,在她护持黎山老母道场期间,有一只特别会画画的红狐姑娘,也让她有过同样的熟悉感:
  说实在的,如果这对姐妹不是她在处理白素贞一案的时候,在杭州见过的那对阿红阿玉林氏姐妹——就连梁红玉的名字都是从这两人身上取的,她现在就能把自己给蘸着蘸料活吞下去。2
  可怎么会这样呢?
  这姑娘前几辈子就已经死得很冤枉了,按理来说,她应该有个不错的转世才对,就算不至于直接投生在皇室中,也能够衣食无忧一辈子,不会被冤枉致死。
  一瞬间,所有的不对劲的地方,就像是散落在地的珍珠项链般,被秦姝抽丝剥茧地一点点串联了起来:
  谢端分明是个会虐猫的、会对妻子进行肉体虐待和精神打压的变态,可为什么他的生死簿上,会记载着他这辈子能位极人臣、大权在握的命数?恶有恶报的道理在他的身上,是半点也没有体现出来。
  谢家的那位管家也是同理。在尚未彻底贯彻一夫一妻制的北魏,不管是正妻还是小妾,只要有了婚姻的名分,那么就一定是有红线的。可为什么这么个会拐卖良家妇女的人渣,竟然能够拥有足足十八条红线?
  谢爱莲和秦越也是同样的道理。这么一位没什么本事,只会假装深情,同时要踩着妻子的肩膀往上爬的大孝子,何德何能可以成功骗到谢爱莲这么个数学天才啊?怕是把他十辈子的好运积攒在一起,他也高攀不上这棵高枝才对。
  如果说以上全都是“恶有恶报”的规矩有所疏忽的话,那么这位身为林玉的女官的转世,没能得到应有的好命数,反而又一次横死,就很能说明“善有善报”的道理也不成立了。
  真个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人埋。
  ——或者说得再深一些,那来自幽冥界的生死簿,那被十殿阎罗掌控着的人类的命数,就果然像传说中那样毫无问题么?
  一念至此,本就带着这样的怀疑下界的秦姝情不自禁喃喃道:“……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她说话的声音又低又轻,饶是坐在她身边的谢爱莲,也被自己刚刚弄出来的那一阵翻书声弄得没能听清这句话,只疑惑道:
  “秦君,你刚刚说什么?”
  秦姝:“我在说,普通的模拟考已经做够了,接下来我们进行高压题海战术吧。时间不变,题量翻番,如果你连这种强度的考试都撑得住,那不管陛下给你出什么难题都没问题了。”
  谢爱莲:???不是,等等,真的有必要吗???陛下真的会专门为了我弄个考试出来吗,真的吗,我不信。
  不过不信归不信,谢爱莲对这次进宫面圣还是很重视的,因此抱着“宁肯多累一分,也不能疏忽半点”的角落,把有限的时间投入到了看似十分无限的题海中去。
  ——三天后,谢爱莲再想起这时候自己的满头雾水,只恨不得当场三百六十度滑跪过去,抱着秦姝的大腿疯狂惨叫一声:
  再多来点题,多来点!我就知道秦君神机妙算,肯定不会做多余的事情!所以说陛下为什么真的会用高压考试来吓人啊,真的有必要认真到这个程度吗?!
  总而言之三日后,谢爱莲进宫的时候,主家还真没什么重要人物来送她,只是派了不甚重要的人来护送,图一个面子上过得去而已。
  认真前来送谢爱莲入宫的,只有她的父母和秦姝、秦慕玉四人,直到她所在的马车都走远到看不见背影了,这两帮人才分头离开。
  这边谢爱莲在经过重重守卫进入宫中后,放眼望去,果然是富丽堂皇,皇家气象:
  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玉台。华夏千古高气象,合该今日出英才!3
  摄政太后接见谢爱莲的地点选择在了御书房。谢爱莲遵照礼仪女官的教导,恭恭敬敬上前后,在白玉阶前三拜九叩行大礼,口呼“万岁”:
  “草民有幸,得见天颜,恭祝陛下凤体康健,福寿千年。”
  按照正常的礼节,在拜见完毕之后,只要述律平没有为难谢爱莲的意思,当场就会叫起,然后寒暄几句之后,再对她的学问进行考核。
  不管考核结果是否令人满意,总之都会赏赐些金银珠宝古玩以示安抚,然后让谢爱莲回家去等消息,如果顺利的话,额外开恩加封官爵的圣旨,在数日内就会抵达谢府,然后谢爱莲就可以一飞冲天,和她的女儿一起翻身过上好日子了。
  自古以来,上位者接见人才都是这样的流程;哪怕是塞外的游牧民族,在越过长城入主中原后,也难以避免地在方方面面或主动或被动地进行了汉化:
  草原上的女子原本能够和她们的父兄丈夫一样,在马上打天下,当年在和茜香国交战的时候,也出过不少威风凛凛的女将;甚至在金帐可汗去世后,述律平作为他的妻子,理所当然地接手了他所有的事务,也没什么人用“女子不能干政”的理由去反驳她。
  然而在十几年后,在残留在中原的那些没被茜香国带走的旧习俗的影响下,那些原本能够挽弓搭箭、一箭命中百米外的靶子的女郎们,已经在向世家女们看齐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小至衣着饮食,大至科举官场,长江以北的魏国正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混合风貌:
  他们虽然还保留着塞外的部分习俗,但是又难以避免地被感染上了中原文化的痕迹;而在这种种痕迹的侵染下,又以礼仪方面的最为明显。
  ——综上所述,可想而知,在谢爱莲按照前半部分的正常逻辑被叫起后,直接省略了后半部分的“寒暄问好”,就开门见山地进入主题,是多么令人震撼的一件事,同时也能看出当朝摄政太后述律平是个多么直接的行动派。
  更何况谢爱莲要面对的考试难度和严格程度非同以往。
  她在被两位宫女从地上搀扶起来之后,直接就引到了一旁的小桌子旁坐下了。这张桌子上放着宫中制式的算筹和算盘,摆满了账本和笔墨纸砚,还有一张写满了各种刁钻题目的明算试卷和厚厚的一沓账本:
  先考理论,再考应用,当场出分。
  更要命的是,述律平半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就在她不远处坐下了,甚至还从一边的桌案上拿了圣旨来看,明显打算把今日的考核从头盯到尾。
  ——类比一下这个严格程度和重要程度,就等于在国家领导人的注视下,进行十对一盯梢的提前批高考。
  谢爱莲:……这是什么魔鬼考试!谢天谢地,幸好太后陛下这幅不按常理出牌的架势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和秦君莫名合拍……总而言之,感谢秦君!
  于是她不慌不忙地磨墨铺纸,略微看了一下面前的账目和试卷,立刻就来了个一心二用,同时心算两边的题目;与此同时,秦姝在一开始给她进行这种高压题海模拟考时候的教导的声音,也在她的耳边响起了: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考的其实不是你的才华,而是你应对危机和压力的本事。说得再明白些,当负责考核你的人拿出这么多东西的时候,就没指望你真的能做完。”
  ——就好像现代社会里的国考行测,出题人是真的没指望你能在一百二十分钟里,真的把一百三十多道上至数学计算数据统筹,下至语文文法天文地理的题,全都做出来,基本上所有的培训机构在上课的第一时间就会告诉学生们,放弃数学吧,先把能拿的分拿到再说。
  “如果是别的普通人的话,我接下来就该说‘能做多少算多少,展露出自己的本领来就行’;但如果是你的话,阿莲,你肯定能把这些题目全都核算完。”
  ——但如果真的有人能把所有题都做完呢?
  就在谢爱莲在这边落笔的那一瞬间,秦姝的最后一番叮嘱也终于到了尾声,成功让她心中仅有的那点不安,也像是初春的残雪见到了盛夏的阳光那样,瞬息间就有消隐无踪了:
  “不要藏拙,不要伪装。上位者愿意用这样的手段来考核你,分明就是重视你的能力;又不经意间把你给小瞧了,认为你不过是个聪明一点的普通人。”
  “既如此,你就该给她一个超规格的震撼,让她知道自己的所有算计都落了空。强者识得强者,力量尊重力量,你只有在展露出自己的本领之后,才会得到她真正的看重!”
  于是在这种“被国家最高领导人进行一对一盯梢监考”的情况下,还有断腕太后之间把小半个朝堂的大臣都屠杀了个干干净净的“伟绩”在先,绝大多数人在这种阵仗下都会多多少少露怯害怕,可谢爱莲半点惊慌失措的神色都没有,提笔作答的时候,甚至还有些超然脱俗、临危不乱的大将风范在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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