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这风寒露重的,两位怎么就在门口等着,不提前进去?”
谢母闻言,端庄微笑,沉默不语,把“小心谨慎的旁支”和“温柔顺从的贤妻”还有“顾大体识大局的好母亲”的形象都扮演了个齐活,不过很不好说在她那张温柔的面皮子底下有没有一个怒发冲冠的人在跳脚痛骂“你个龟孙还好意思在这问,要不是你搁这儿拦着,我早进去看我闺女了”。
然而她能保持沉默,身为一家之主的谢父却不能。
于是谢父只能小心翼翼地赔笑道:“我这不是担心阿莲她眼下正在挑灯奋战,如果我贸然进去,只怕会扰了她的苦读么?”
这位管家闻言,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便显出一种讥诮的神色来,夹枪带棒地开口:
“哟,听听你这话说的,真像是攀上了什么高枝儿似的,这就得意起来了?也不弄面镜子照照自己,你们要是真的能教出这种有大本事的女儿,又怎么会在旁支?又怎么会任由她沦落到守寡的地步?”
这位管家的刻薄来得并非没有道理,毕竟谢家主家的人在知道谢爱莲有此奇遇后,已经恨得摔碎了不知道多少个茶杯碗碟了:
凭什么这种好事会落到她一个旁支女的身上?可恶啊,真是让人眼红……她明明都没接受过太多的教育,在家塾里上学的时候也表现平平,怎么嫁出去受了十几年的苦之后,就突然像是开了窍一样开始一飞冲天了?
恨归恨,但为了面子上好看,主家的人还真就不得不捏着鼻子咬着牙把得了摄政太后看中的谢爱莲给接回来,同时又给她在主家的地盘上弄了个独门独户、和主家只有一道围墙之隔的小院子,这可是只有主家人才有的待遇呢。
只不过这样一来,倒让谢爱莲承受的来自主家的怨气更多了,就好像在现代社会的职场中,能够给领导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不是胆敢和他抬杠的下属,而是和他抬杠顶嘴后还因为个人能力实在太突出、因此不得不被在从一个领导手下提拔出来的下属。
简而言之,就是谢家主家的人一边供着谢爱莲,想让她成为自己在官场上的帮手,一边又因为她的过分突出把她给记恨上了,生怕她挡了主家女的道,这才派了这位管家来给双方牵线搭桥,好让谢爱莲“不忘本”。
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主家穿同一条裤子、从同一个鼻孔里出气的管家,对谢爱莲的态度自然也不可能好到哪去:
我们主家愿意帮扶你,让你在官场上不至于孤立无援,这可是你的福气,还不快过来接着?
因此,这个脑满肠肥、下巴上的肥肉走一步就能颤上三颤的管家,在和谢父谢母说话的时候,格外刻薄,甚至还要揪着谢爱莲“丧夫守寡”的这个“痛处”加以讽刺,也就很正常了:
“知道的还说你们这是要送女儿面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是要把她给二婚嫁入皇室呢。不过想来也是啊,她都一把年纪了,却还在读书,这不是想要给自己包装得漂亮些攀个高枝儿?”
“我依稀记得皇室宗族里的确有些死了正妻的公侯伯爵,要是她不介意去做续弦的话,也不是不行……”
这位管家正说话间,浑然没有发现原本对他只是低头赔笑的谢父谢母突然沉默了下去,还在那里志得意满地给谢爱莲这个“二婚破鞋”规划她的未来呢:
“只可惜啊,哪怕她再怎么有心往上飞,上面的人也看不上她这个寡妇。毕竟人家可是天潢贵胄,想要什么干净年轻的小美人儿没有?”
他说着说着,便又把话题绕回自己身上了,或许这就是古往今来所有普通又自信的男性的通病吧,在聊天的时候如果不能见缝插针地提一提自己的“丰功伟绩”,那这天就没法聊了:
“便是我,在前些日子也觉得家中女眷不够多,还新娶了第十八房小妾呢,那姑娘生得叫一个盘靓条顺,对我温柔小意极了,要不是今日我是奉家主之命过来的,可真不想从被窝里爬出来啊……”
正在这位管家滔滔不绝地描述,自己新弄到手的那位小妾是怎样的被洪水搞到家破人亡楚楚可怜,自己又是怎样心生怜爱将她救出来将她变成了自己房中人,浑然把自己当做了一位行侠仗义的大善人的时候,忍无可忍的谢父终于开口,委婉地打断了管家的自吹自擂:
“请管家控制下音量吧,至少别这么大动静……我女儿还在读书呢。”
这管家被骤然打断了自我夸耀之后,一开始是十分生气的;然而在听完谢父接下来的这番话后,他心中的怒意就陡然转变成了一种“你竟然还敢做这种梦”的讶异:
“不会吧,难不成你们真觉得她能够读书读出个什么结果来?她可这么多年都没跟那些名家大儒上过课,便是恶补,也补不出个样子来的,我劝二位提早死了这条心,别动什么歪心思了。”
“只要你们跟着主家一天,主家就有你们的一口饭吃,肯定不会亏待了你们。”
谢父闻言,只连连赔笑,压低了声音,又是作揖行礼,又是往这位管家的袖子里塞了厚厚的一包银子,这才终于从这条肥硕的主家走狗的脸上,得了个好脸色出来:
“行吧,既然你都求我求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在外面等等也没什么。”
此话一出,谢父谢母齐齐在心底松了口气,遥遥看向小院里书房方向,那盏一直都没有熄灭的灯,只觉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是我们的女儿……是被我们的身份拖累了的女儿。
如果说谢爱莲的父亲,只是从别人的转述中得知自己的女儿竟然有这番奇遇,因此对谢爱莲眼下正在挑灯夜战的看法,以担忧为主;那么谢爱莲的母亲对她眼下的努力和用功,就更看在眼里念在心头了:
因为在北魏,这样的一个传统大家族中,负责主持中馈的多半是当家主母。
也正因如此,谢爱莲的母亲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女儿在算术这件事上究竟有着怎样的天赋。
哪怕时隔多年,谢爱莲已经从梳着双丫髻的小学童,长成了一位已经嫁人生子、梳起了妇人发髻的成年女性,甚至就连她的女儿都要比谢父这个当外祖父的人要高了,在谢母的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沉默不语地伏在自己膝盖上的小女孩。
——那是谢爱莲终于能够上学的第一日。
为了期盼已久的这一天的到来,谢爱莲明明已经和父母分房睡了,当晚却还是兴奋得让谢母不得不把丈夫一个人扔在正房,过来和谢爱莲一同安置,好让这个活跃过度的小丫头不至于真的一晚上不睡,就这样活蹦乱跳地熬到第二天白天直接去上课。
可谢母都把谢爱莲给强行按在床上让她睡觉了,谢爱莲也挣扎着叫来了侍女,认认真真道:
“把我的书包和笔墨纸砚都放在外间桌上罢,这样我哪怕在床里也能看见,就会安心些。”
谢母闻言,只觉十分哭笑不得,却还是对同样在憋笑的侍女们招了招手,让她们这样做了,随即才对谢爱莲笑道:
“好了好了,可算是了了你的一桩心事,这下你可以睡了吧?快些闭眼,要是熬得再晚些,你看看你明日眼下里会不会有两团大青黑。”
就这样好说歹说一通劝,谢母才终于把“终于能上学去了”,因此兴奋过度的小女儿安抚睡下,可即便如此,在陷入梦乡之前,谢爱莲也努力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来,抓住了母亲的衣角,梦呓般喃喃道:
“……阿母,我好高兴啊,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谢母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便感觉到一股入骨的悲凉与痛苦,就像是数九寒天里挨了一桶从顶梁骨上倾倒下来的冰雪水似的,将她周身和心底的那点温柔的情绪,全都冲刷得什么都不剩了:
她也是从豪门世家里走出来的旁支女,自然知道自己的女儿活得有多艰难。
主家的姐姐来了,谢爱莲就必须赔笑待客,半点也不能疏忽,否则立刻就会有不好的名声传出去;主家的妹妹来了,不管看上谢爱莲的什么东西,哪怕是谢爱莲刚刚省吃俭用攒了好久的月钱,才弄到手的一支最朴素的簪子,谢爱莲也必须拱手相让,还要十分大方地说,“妹妹喜欢就拿去,这东西能入了妹妹的眼,是它的福气”。
连和姐妹相处的时候,都要这般小心翼翼,可想而知在面对主家的那一堆本来就看不起这种旁支女的“兄弟”的时候,谢爱莲这个小孩子有多难熬了:
男孩子们不带她玩,那是因为她性格胆小,做不成大事,不如男孩;男孩子们欺负她,那是因为小男孩浮躁调皮不懂事,“欺负你是因为喜欢你,这可是抬举”。
男孩子们读书比她强,那是因为谢爱莲年纪不够,而且不聪明,将来就算能去读书,也肯定比不过主家的男孩儿;男孩子们哪怕读书读得不好,谢爱莲也不能露出半点不好的神色来,甚至还要昧着良心,说些“男孩就是开窍晚,等以后长大了就好了”的言语,捧着他们供着他们,生怕这帮小鸡仔儿们一个自尊受挫,就要把所有的锅都甩到谢爱莲这种旁支女的头上,说“她今天进门的时候是右脚先进的门让我不开心了,这才念书没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