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若我与谢郎趁此良机,拜过天地,请三十三重天上的诸方神仙作证,日后咱们就能生生世世不再分离,做一对恩恩爱爱的比翼鸳鸯。谢郎说,这样可好不好呢?”
  谢端闻言,大喜过望,却又佯装为难道:“这样诚然是好的,可我身无长物,家中也没有龙凤喜烛、凤冠霞帔、金银彩礼等物来下聘,就这样贸然迎娶你过门,只怕会委屈了洛洛你。”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那张俊秀的脸上竟然还显出一点格外真情实感的、惭愧与伤心交织的神色来,让他和话本子里的那些十全十美、温柔深情、坚贞不移的男人们有了异曲同工之妙:
  “我觉得洛洛是天底下最好、最漂亮的姑娘,能娶到你,实在是我三生有幸。虽然你肯定不会在意这些金银俗物,但我就是想给你最好的东西…… 哎,说来都是我没用,不能给你个体面的婚礼。”
  有唱戏的,就有来搭台的。于是谢端这边刚刚自怨自艾完,那边的替身也十分捧场地给出了同样深情的回答:
  “谢郎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哪里是会在意这些东西的人呢,只要能和谢郎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担心啦。”
  她一边细声细气地说着这番完全符合所有男人都在心底梦想过的,“有个绝世大美女能够慧眼识英才,不计较我没钱没本事没工作,硬是要带着无数嫁妆下嫁给我”的梦想的话语,一边柔若无骨地倚在了谢端怀中,还伸出手在他胸前轻轻画着圈儿,咬着唇,自下而上地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谢端,别提多动人了:
  “而且谢郎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加以时日,定能鱼跃龙门,平步青云。到时候谢郎只要不嫌弃我这个糟糠之妻,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秦姝用替身术从附近随手抓了个和田洛洛最像的苦力,按照田洛洛当时的心态和思想,用替身术将它塑造成和田洛洛最相似的模样之后,两人的言行举止就从来没有半点分歧:
  她们一人在谁也看不到的空气里单方面扮演着妻子的角色,和谢端说话;一人则占据着田洛洛的身份,作为真正的妻子,去承受谢端带来的精神污染。
  如果这段时间以来,有人能够暂时修炼出能够看破表层法术伪装的天眼,将谢端家中的情景尽收眼底,就会发现十分诡异的一幕:
  两名面容十分相似、只有身上衣着不同的清丽女仙,永远都能够在同一时刻,用一模一样的声音,对谢端异口同声地说出完全一样的话语,同步率高得都有些骇人了。
  虽然大家平日里,在形容另一个人和自己很有默契的时候,都会用“世界上的另一个我”这样的句子来描述二者之间的同步率;但哪怕是这种情况,也比不得田洛洛和这位本体不明的女子之间来的默契:
  这已经不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的地步了,这分明就是“我”本人!
  更要命的是,这件事不能细想,因为越想越可怕:
  这二人面容一致,思想也一样,因此这才能永远都在同一时间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语;那如果这个替身突然有了灵智,突然想反抗秦姝的替身术,把田洛洛这个正主取而代之,在障眼法的遮掩下,又有谁能发现呢?
  当“你”是我的时候,我又是谁?连本应和我最亲密、最知根知底的枕边人,都认不出我的真实身份,那么此刻的我,还是我吗?这样一个能被轻易取代的人,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也幸好田洛洛没考虑得这么深。
  因为今日,她终于在”好家伙原来我之前这么没脑子啊“这种极端的震惊,和对谢端出尔反尔的厌恶与痛恨两种过分强烈情绪的冲击下,和这位本体不明的替身说出了截然相反的两句话,无声中反驳了所有的疑惑,找回了自己的身份:
  我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我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哪怕之前走过错路,只要有人搭把手给我,我醒过来后,就会心怀愧疚感激地回到正确的路上。
  正因如此,我的思想会变化,我能够在痛苦和受伤过后明白并纠正自己的错误;但这种僵硬的、死板的替身的思想,只会跟着之前那个“我”的脚步不加变通地走下去,我们二者的本质区别也正在于此。
  她是她,我是我。
  只可惜田洛洛虽然想明白了,但谢端明显没想明白。
  他一听,这女人竟然松口答应自己了,便立刻取过桌上的布,佯作不在意地擦了擦布满了在他眼里是殷红的鲜血、但实际上是一大滩透明粘液的桌子,表现出了这些日子来难得的勤快,动情道:
  “洛洛,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放心,待我将来功成名就之时,必然不会辜负了你!”
  “我要从此把你放在心尖尖上,当成比我的身价性命都金贵的宝贝来爱护。从此之后,这些粗活累活半点也用不着你来做,你下嫁给我,就已经是委屈你了,怎么还能让你做这些事情呢?”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好听,但如果结合一下谢端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就会发现一件很微妙的事情:
  他虽然嘴上口口声声说着“用不着你来做事,我会宠你爱护你”,但这些天来,家中积攒下来的内务,比如说洗衣服、刷盘子、洒扫庭院、买菜做饭之类的事情,他是半点也没做,全都扔给那个替身了。
  而这位替身果然也没有辜负谢端的这番以退为进,只见她立刻从谢端的手中接过了那块布料,勤快地把桌子给飞快收拾了一遍,一边整理一边摇头不赞成道:
  “谢郎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这种小事就交给我来做罢,可不能让你分心费神。若叫你为此劳累,倒是我的不是了。”
  谢端闻言,露出了个满意的微笑,随即欺身上前,轻轻松松就将这具本体成谜的替身打横抱起,低声笑道:
  “可眼下我有更想劳累的事情。”
  他这一行动之下,只觉怀中的躯体异常柔软,就像是真正意义上的“柔若无骨”似的,不由得在心底暗暗畅想了一番日后的夜夜春宵,同时调笑道:
  “‘吹罢玉箫春似海,一双彩凤忽飞来’……这九天上的彩凤,今日可算是落在我家里了。”4
  平日里,谢端为了博个好名声,好不容易有个愿意和他来往的友人叫他出去玩,只要去的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他就一概婉拒;当左邻右舍的人盯着别人家里的家长里短,嚼嚼舌头说些闲话的时候,谢端也立刻起身走开,倒叫这些在背后议论别人的长舌头们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了,还要反过来夸一声谢端的好修养、好心肠。
  然而此刻,这位在乡邻间素来享有君子美誉的年轻人,终于脱下了那张伪装出来的、淳朴守礼的农人的皮,露出了他的第二层面目:
  如果不看谢端那张因为长年累月在日头下直接劳作,而被晒得微微有些发黑的脸,他看起来,就像是会在舞榭歌台、青楼楚馆间流连忘返的世家公子一样。
  但是说真的,从女性的角度来看,这可真不是什么褒义词。
  因为这些世家公子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又在锦绣绫罗从中长大,因此在对待除了自己的家人和正妻的所有女性的时候,他们的态度简而言之就可以归纳为俩字:
  看脸。
  也不是说“看人不能看脸”,因为对美好的东西的追求是刻在每个生物的骨子里的本能,为此,雄孔雀和公鸳鸯还专门进化出了一身靓丽的羽毛以求能获得配偶的青睐;但问题是,在自然界里,分明应该让雄性来卖弄风情讨好雌性的模式,在人间,不仅反过来了,而且呈现出了一种更加扭曲的态势:
  只要面对的不是家人,那么在面对年轻美貌的女子的时候,这帮世家公子们就会表现得相当风度翩翩,谈笑自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面对年老体衰的妇人的时候,他们真是连正眼都不会多给一个,把同时身为“男人”和“世家子”的傲慢,一齐刻进了骨子里。
  ——然而,他们就连在面对“花一样的、需要细心呵护”的美人的时候,也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戏感和漫不经心,因为这些美人在他们的眼中,已经不是“人”了,而是“漂亮的、有价值的东西”。
  ——高高在上的人类,怎么会在意一个物件的想法呢?
  田洛洛在察觉到这种轻视感之后,当场就气得面色发白,目眦欲裂:
  就凭你?你一介凡人,凭什么轻视神仙?哦,就因为你是个宝贵的男人,所以就觉得天底下的漂亮姑娘都该被你玩弄于掌心是吗?如此自视甚高,如此轻狂悖逆……一条贱命,死不足惜!
  只可惜她能想明白这件事,被模拟成了田洛洛之前恋爱脑状况的那位女郎只是柔柔一笑,娇怯怯地贴在了谢端的胸口,那张清丽的、白玉般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层动人的红晕,悄声细语道:
  “还请郎君垂怜。”
  那一瞬间,田洛洛只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一万吨伤害,颇有种在不佩戴任何防具的情况下,就被后世的火花电焊给晃了个正着的冲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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