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然而如果她们所生长的环境不是全都是咸鱼的三十三重天,而是千百年后得现代人类社会的话,她们就肯定会知道引愁金女这一套话术叫什么:
  是图穷匕见!可恶,好长的地图!
  终于做完了所有铺垫的引愁金女成功把两位同僚给绕晕了之后,对秦姝飞快地提出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而众所周知,南极仙翁又与黎山老母交好。刚刚我的得力干将已经从这位女妖的口中打探出了她的真名‘白素贞’,这恰恰是那黎山老母座下失踪多日的女弟子。”
  “既然如此,秦君去探望一下她,也不是不可以。如果能通过她的关系,和南极仙翁继续有往来,那就更好了。”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刚准备继续点头赞同引愁金女的话,这才发现自己被来了个图穷匕见的背刺:你在说什么?叛徒,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引愁金女迎着她们控诉的眼神更加悲愤地控诉了回去,对秦姝道:
  “咱们的账面上已经没什么流动现金了,秦君请看,现在咱们内部流通的,宝库里存着的,和外界往来时送礼用的,全都是灵芝仙草!这玩意儿的名声甚至还和秦君大公无私高风亮节的美名一起传出去的,被外人合称‘太虚双宝’,可天知道咱们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这番话落在别的部门耳中,怕是十有八九会惹得一堆人冲上来要和引愁金女同归于尽:
  你能让一个年年都在被加税,要向敌国俯首称臣,还要进贡大量丝绸粮食以求和平的宋朝人,想象得出在大唐盛世期间,仓库里穿钱的绳子都腐烂了,年年减税也阻挡不了仓库里的粮食向外溢出,每年年关收税得时候都能险些把负责清点的人给累死的情况吗?
  这种盛况放在别的部门,尤其是以式微的月老殿为代表的诸处,只怕是他们愿意用十辈子的福气去换的天大的好事;但是放在太虚幻境这里,就是一种沉重而甜蜜的负担了,沉重这个形容词的级别甚至还要更高一些。
  于是引愁金女一锤定音:“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找个人把这些本该十分稀有罕见、在太虚幻境却已经泛滥到仓库都要放不下的东西,转换成实打实的功德与钱财,再不济,换个好名声,让秦君的知名度越广越好也可以。”
  “综上所述,提倡‘有教无类’、座下有无数妖怪修成的散仙的黎山老母,就是我们最好的合作对象。如果能通过帮助黎山老母的弟子洗脱冤屈,那么黎山老母肯定愿意和我们达成长远的合作,所以秦君才会想去探望一下这两位女妖!”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闻言,看向秦姝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心悦诚服地拜了下去,用一种“果然我和秦君之间还是有不小差距的,我就愣是没能想到这一步”的语气,应声道:
  “不愧是秦君,竟有如此眼界,我等自愧不如。”
  “既如此,我等这就去为秦君备好十香金车,在见过白素贞后,再去与那天牢里的青鱼会上一会。”
  秦姝:……不,我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去见见“白素贞”和“小青”两人,问问为什么本该盗仙草的人换了而已,你们是怎么拿着正确答案推断出如此深谋远虑的过程来的!我难道看起来是个会想这么多事情的人吗?
  太虚幻境三人组:是的,没错,你可太像了。
  就这样,秦姝今天的行程暂且便被如此安排下来了。
  正在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簇拥着秦姝出门时,秦姝突然瞥见引愁金女手中的账本上,似乎出现了个熟悉的名字,便暂且停下了脚步,疑惑道:
  “清源妙道真君也往咱们这儿送过礼么?奇怪,我觉得他不像是那种会讲究这些虚情假意的表面客套的人。”
  “秦君这话说得忒没道理。”引愁金女嗔道,“清源妙道真君哪里是把秦君当成需要‘虚情假意’来往的人呢?他是避开了最多人来送礼的那三日来的,分明是珍重秦君呀。只可惜秦君当时已经闭关了,否则的话,一定也能从清源妙道真君的言语中,感受到他的确是个正经人。”
  钟情大士也证明道:“的确如此。我们看了看他留下的礼物,是王母娘娘的一根玉钗,持有这根玉钗的人,可以在天界和凡尘之间,保留法力随意往来。有了这根玉钗,秦君日后若再有什么要事,就不必强跳灌愁海受苦了。”
  痴梦仙姑:……等下,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有点痒,似乎有个话本子有它自己的思想要从里面钻出来了。
  就这样,秦姝先去太虚幻境的偏殿里见了白素贞,在确认过这位女妖的确是白素贞——不对,现在应该说是散仙了——之后,又细细询问过之间发生的种种事情,这才确定了一件事:
  白素贞的状况和云罗的不太一样。
  牛郎织女的故事再怎么更改,最后也没能跑偏得太离谱;倒是白素贞的身份从“蛇妖”变成了“散仙”,小青不仅连身份都从“青蛇”变成了“青鱼”,甚至连名字都改了,变成了最开始那个版本的青青。
  唯有许宣此人,还在数百年如一日地懦弱胆小,贪财好色:
  在白素贞险些被李员外强奸后,为了不失去在李员外家的工作,许宣甚至说出了“忍忍算了”这样的王八蛋名言。日后更是用着白素贞的钱开起了药铺,半点自立自强的意识都没有。
  简而言之,好一个软饭硬吃的凤凰男!
  于是秦姝思忖片刻后,对白素贞问道:“假使你的这位半路认的姊妹要遇害了,可害她的人是你的假丈夫、真救命恩人,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可算是结结实实地把白素贞给难住了。
  她想了好久,这才咬紧牙关,道:“许宣不过一介凡人,若害我姐妹,他死不足惜。我便是拼着这一身修为不要,也要与他做个了断。”
  “对我的救命之恩,和对我姐妹的残害,是要分开看的两件事。大不了我将我的性命赔给他,轮回桥山走一遭,还是响当当一条好蛇!”
  秦姝欣慰道:“既如此,你随我来。”
  于是白素贞在痴梦仙姑等人的帮助下,隐去了身形,去天牢里探望青青,却见青青不知为何,竟在见到秦姝的一瞬间,满脸呆滞,瞠目结舌,明明是个极为灵动的少女的模样,此时此刻,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于是秦姝回忆了一下上辈子下乡处理各种家庭纠纷事件时,是怎样安抚那些被父母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给吓到言语不能的孩子的,十分熟练地握住了青青的手,慢慢地拍着她的手背,又抱了抱她,温声道:
  “之前我看见你偷仙草的时候,没来得及问清缘由,才会把你按照《天界大典》打入天牢,但绝不是因为你是妖怪,故意苛待你的。真要算起来的话,我其实也有错,当时我就该按住你,把所有的事情都问明白了再说。”
  “眼下你已经因为你的脾气而吃苦受罚了,我也道歉了,如果你觉得没问题,那咱们拉钩一笔勾销这些事情好不好?要是你觉得心里还不好受的话,就跟我说说,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好帮上你的忙嘛。”
  说话间,秦姝果然向青青伸出一根小拇指去,做了个凡间的人类之间最常见的“拉钩上吊”的动作,逗得青青无声笑了一下,亦从栏杆间对着秦姝伸出手去,低声道:
  “我不会怪秦君的。因为妖怪本来就不该在三十三重天中,秦君不怪我们,我们甚至都已经十分感激了。”
  秦姝听着这番阶级差别十分严重的话,一时间只觉心中情绪复杂得很,似乎有千万言语都涌到了嘴边;可最后,她终究也只是能摸摸青青的发心,低声道:
  “好孩子,别怕了,我在这儿呢。”
  这种感觉在青青的记忆中十分陌生,甚至可以说前所未有。
  白素贞虽然对青青也很友好,但青青毕竟是白素贞的帮手,哪怕两人的年龄相差再大,关系也更像是同龄的姐妹。
  然而青青在面对着秦姝的时候,虽然理智上明知这位秦君的年龄比自己小了几百岁,可这种纯然的温暖与包容感,这种“我知道你没做什么坏事,我相信你,我帮你来了,你不要怕,说给我听”的可靠感,促使着她那张假装严肃板正、对身陷囹圄的处境完全不在意的冷静面孔实在没能绷得住三秒钟,青青就一头扎进了秦姝的怀里,呜呜咽咽着对秦姝恳求道:
  “妈……啊不对,既如此,我还真有要事相求。我的姐姐有个救命恩人,但是他现在快死了;如果这凡人死了,我的姐姐就不能成仙。”
  “还请秦君赐下仙草,帮我姐姐一把,我愿为秦君执鞭坠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姝:等等,我好像在你这句听起来很讲礼貌的话前面,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前置词。
  她假装不在意地看过隐形的白素贞藏身的角落,随后对青青道:
  “灵芝仙草在太虚幻境里从来不缺,你若是求,我便可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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