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知道秦君的新律令,‘厘清职责,优化流程,各司其职’,分明有一半是冲着我来的。”
“但是秦君,我可以指皇天后土起誓,除去天孙娘娘的这件事,我迫不得已,做得不地道外,人间那断不开的红线,我一开始是真没想到会如此……我虽然老糊涂了,可终究不是个完全丧良心的人。”
月老说完这番话后,似乎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哑着嗓音说完“一切处罚,绝无异议”后,缩着脖子弓着背,慢慢地、颓然地缩回了队伍中。
于此同时,云霄的面上终于展现出了自她来到凌霄宝殿起,才有的第一抹真切的笑意,赞叹道:
“好一个秦君。”
“金蛟剪是我的本命法宝,因此哪怕是它在人间的化身,也与我息息相关。当我感受到金蛟剪异动的那一瞬,便是我还在闭关证道、满腹迷思不得解时,也不由得恍惚了片刻,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身穿绯色长袍的女仙看向秦姝的时候,那因为千百年来都未与他人交谈对视,因此变得过分尖锐的目光,也变得柔软了不少,恍惚间竟有种与秦姝上辈子最亲近的老院长和那位妇联老前辈极为相似的慈爱、欣慰与宽和:
“——我当时就在想,这东西放在人间几千年了都没人敢动,怎地今天竟招来个胆大妄为的小贼?可得让我好好看看这是谁。”
“再然后,我没看见什么鬼鬼祟祟的小贼,倒是看见一位豪爽女侠,不惜背上‘思凡下界’的名声,披星戴月,快马加鞭,二十个昼夜内便行过数千里,将金蛟剪化身带去天孙娘娘身边,断开了红线。”
红袍女仙将双手拢在袖中,眉眼间虽然尚且带有一丝郁色,却终极比刚来时的面无表情,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这么一看,我只觉得更奇怪了,她这分明是在给我设局,逼我前来呀?我不出来见一见,都对不起她这么一番巧妙心思。”
“秦君,按照《天界大典》,偷窃别人法器及法器化身的,可要受天雷加身的刑罚。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不仅不借金蛟剪给你,反而要铁了心带你去受刑?”
秦姝再度行礼,拜了三拜,声音清越如冬日霜雪:“我要是有半个‘怕’字,我就不是秦姝。”
随即,她抬起头来,不避不让地直视云霄,继续道:
“再者,就算云霄娘娘大怒之下要处决我,也得娘娘出关,亲自前来。这样一合计,便是我受天雷之刑,法力全无,神位被撤,若是能换得娘娘出关,就不算做白工。”
一瞬间满殿寂然,只能听闻长风吹散香雾,惊飞云烟,掠过大殿,拂过高台,穿过重重叠叠的经幡、纱帘与神仙们的天衣,最终停驻在秦姝的玄色袍角,映得那外衣上的七星不住闪烁:
“我虽借不成金蛟剪,可我之后还有接班人,假以时日,定能磨得云霄娘娘亲口允诺,借出法器,拯救人间被无法断开的红线所困扰的芸芸众生。”
“这是千秋的大业,万世的功勋。虽不必自我之手成就,可待到后人说起,千万人、万万人的名字里,便合该有我一份!”
此言一出,端的是满腔豪情,碧血丹心,激荡德殿内风云不断变幻,连殿外的青鸾都似乎感受到了这番话中蕴藏的侠气,发出清越而柔和的鸣声应和:
真个是,天音袅袅,不绝于耳;彩霞阵阵,氤氲蒸腾。飞剑祥云,载的是,太虚之主;青鸾白鹤,拥的是,三霄仙姑。前世曾为槛外人,今朝幻梦亦成真。翻身跳出灌愁海,只把虚名付凡尘。借来蛟剪称无价,要谋姻缘立大功。造化万千除心魔,更有同道喜相逢!1
连刚刚被自我怀疑折磨到心如死灰的月老,都被惊得回过了神,后知后觉心想,原来秦君从一开始就想要断开天孙娘娘的红线,怪不得她来拜访我的时候会问那么多看似无用的问题:
她根本不是在试探那套“人情往来”的规则,而是在为今日的破除旧例磨炼锋芒!
云霄闻言,沉默良久,正色问道:“你可敢担保,你说的这些话里,没有半句谎么?”
秦姝闻言,心头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于是她站起身来,那一抹清瘦却蕴藏力量的玄色身形,立在满殿锦绣、满目云烟间,便好似擎天柱、定海针,永不倒下,永不摧折:
“但有半句虚话,教我不成功果!”
“好,好,好!”云霄闻言,抚掌连连大笑,“真是英杰出少年,大仁大德,舍生忘死,竟让我也有了些昔日快意恩仇,潇洒不羁的心气。”
——这位新生的神仙,只为救人,便能连自身安危都弃之不顾,布下如此大的一盘棋请我出来,好用金蛟剪救困扶危;既如此,我又怎能困于昔日胜负,将好好的修炼闭关闭成死局?
——如此着相,实在不该。真正的强大,并不仅在武力,也可以在大智慧、大功德。
——云霄啊云霄,你懵懂多年,今朝也该醒了!
随后,云霄拉起秦姝的手,毫不犹豫将怀中金蛟剪本体交付到秦姝手中。那一道赤金铸就的明彩华光烁烁,将方寸之地照得雪亮,是秦姝怀中的化身永远无法企及的天地灵物的威势。
此刻金蛟剪本体与化身呼应之下,愈发金光万道,瑞气重重,竟有种世间万千姻缘命运,都汇聚在此时此刻、此人手中的错觉:
“既如此,我以金蛟剪本体及化身齐齐相赠。愿秦君得此助力,践行诺言,救人救彻;再祝秦君前途顺遂,步步高升,平安无忧。”
这位在封神之战后,因为自己的落败,钻了数千年牛角尖的截教高阶女神,终于出关,破除心魔,对杨戬等阐教弟子从容一笑,眉眼舒展,朗声道:
“这样一来,金蛟剪已归属秦君所有,那这位红线童子的诬告,可就称得上是‘残害同僚’了。还请陛下明辨!”
作者有话说:
月老流程:红线童子劝和不劝分。
现代流程:沙雕网友劝分不劝和。
已知,“劝和不劝分”与“劝分不劝和”相对应;由此可见,红线童子和沙雕网友相对应。
综上所述,网友们是现代修仙人,河狸河狸。我放一个电子木鱼在这里,不管你信佛教还是道教还是基督教还是飞天意面神教还是猫猫狗狗教还是无神论者,都可以来端庄敲一敲,敲敲~
【小剧场】
孙守义:有没有人能保我?
村长:保不住,我自己都要死了,勿念,告辞。
红线童子:月老保我!我和你狼狈为奸过!
月老:保不住,我自己都要停职查看了,勿念,告辞。
瑶池王母&云罗&雷公电母&太虚幻境咸鱼三人组&杨戬:秦君莫怕,我们保你。
秦姝:不不不,不用了。实不相瞒,我就等着这一刻呢!让我也来感受一下每天工作三个小时的天界是什么神仙咸鱼生活吧,上辈子猝死后只休息了半天不到就又强行续了二十多天的本社畜终于可以辞职了,泪流满面,喜极而泣,感谢党感谢国家感谢人民,我终于可以在异世界毫无心理压力地开摆了——
云霄娘娘:我保你。不许辞职。
秦姝:……发生甚么事了?啊,我的耳边好像出现了辞职失败的凄惨幻听……看来真的是压力太大了,都出现这么可怕的幻听了……飘走飘走,下班下班。
瑶池王母:不是幻觉哟。等下准备结案收礼升职加官进爵开宴会吧,秦君。
秦姝:——?!?!?!?!
1借来蛟剪称无价,要夺奇珠立大功。
——《封神演义·第四十七回 》
第36章 歪了:公开处刑vs公开处刑
许多年后,在风气为之一清的三十三重天中,脱胎换骨的众神仙回想起今日的这场判决,只觉恍如隔世。似乎日后所有的变动,所有的改革,都是从这桩原本无人在意的“仙凡恋”的翻案与处决拉开的帷幕。
——真是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1
但当时,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秦姝的布局与着眼有多长远。几乎人人都只能做得出与当前状况相关的最现实的判断:
月老的官职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这位老人家都自身难保,自然也护不住红线童子;至于孙守义这个凡人,更不在大家的考虑范围之内,可以说他自从被带上天庭那一瞬间,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于是瑶池王母威严环视殿内一圈后,徐徐开口,为这桩案件画上了句号:
“既如此,此案全权交付织女与警幻仙子两人处决。”
这番判决一出来,便是不常住天界的杨戬、当事人云罗本人,乃至参与过前期追捕工作的雷公电母、被秦姝安排过相应事宜的引愁金女和痴梦仙姑,都有种恍恍惚惚的不真实感,就更不用说那些平日里不太管事的神仙们了。
众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半晌后才有人从胸腔里挤出一句话来,喃喃道:“这……这就处理完了?怎地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