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姓龙,家在北平,户头不太方便告诉你,但日后要是有缘分,我去天津的时候,你可以回请我一餐,我听说天津的蜜麻花比北平的糖麻花好吃多了”
  白梦之闻言眨眨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方才的窘迫,竟被龙椿话里的糖蜜麻花冲散不少。
  白梦之这个人,是非常洋气的。
  她是天津本地的商家小姐,打小就吃过见过,一般的馆子,她尝一口就知道大师傅水平几何。
  留洋的时候,她也是白天打网球,晚上泡跳舞场,周末还要跟同学们一起举办读书会,品酒会。
  在吃喝玩乐这些事情上,白梦之个人的造诣,可谓是登峰造极。
  她坐在龙椿对面,先是扭头对着咖啡店吧台的方向一打响指,说:“麻烦给我来杯意式咖啡,不要放糖”
  小伙计隔空答话,应了声好的,而后白梦之又回过头来看向龙椿。
  方才龙椿让她请吃蜜麻花,在这些吃吃喝喝的事情上,白梦之这个小专家,难免就要自得起来,她笑嘻嘻的问。
  “龙小姐,蜜麻花儿有什么好吃的?”
  龙椿看她刚才还窘迫,转脸就得意,便知道这位白小姐,八成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小姐。
  且还是那种记吃不记打的,穷人家里养不出来的大小姐。
  龙椿端起橘子汁喝了一口,又饶有兴致的一笑。
  她本着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的人生哲理,颇有闲心的逗弄起了眼前这位大小姐。
  “哦?蜜麻花儿还不好吃吗?那白小姐觉得......天津还有什么好吃的呢?”
  龙椿这一问,着实问到了白梦之的心坎里。
  她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窝在香茅公馆里,一点交际都没有。
  过往的国中同学见她家里败落,便都不搭理她了。
  不过,她并没有从老同学的冷漠里觉察出悲哀来。
  她自己就是个金钱至上的女人,所以当别人以金钱至上的标准来对待她时,她也丝毫不伤心。
  因为她觉得,人就是这个样子的,有钱,才有好朋友,有钱,才是座上宾,有钱,才有交际的必要。
  没有钱的话,那就只好坐冷板凳了,就像现在的她,不过她不会坐一辈子冷板凳的。
  迟早有一天,她那些金钱至上的老同学还会来巴结她的,虽然她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她就是觉得,会有这么一天的。
  白梦之跃跃欲试的想跟龙椿交际一下,想向眼前这个穿着男装,看着也不甚富裕的女人。
  展示展示自己作为留洋大小姐该有的格调。
  这些日子以来,韩子毅每天把她丢在一边,不搭理她,这让她郁闷极了。
  她就是想在人前拿拿大小姐的款儿,展示展示自己对生活品质的高雅追求,都没个人接茬儿。
  龙椿一边笑着吃蛋糕,一边看着白梦之那个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下只觉得好笑。
  这厮酝酿了这么久,一会儿她不会跟说相声似得,给自己来段儿报菜名吧?
  笑罢,龙椿又觉得,这位白小姐要是真能给她来段报菜名,那她没准儿还真能和她交个朋友,她还没有会说贯口的朋友呢。
  白梦之先是用小叉子,斯文的分割开面前的蛋糕,然后又伸出一只手遮在口唇上。
  接着十分轻柔的插起盘子里麻将大小的蛋糕块,安安静静的送进了嘴里。
  嚼完了蛋糕之后,白梦之又抬头对着龙椿温柔一笑,殷红的嘴唇上,一点儿奶油也没沾上。
  龙椿看着她这个故作姿态的模样,差点没憋住笑喷出来。
  她想,这小玩意儿一天没吃饭了,好容易吃上一口蛋糕,还能做作成这个样子?
  那她要是家道中落出去逃荒,只怕人还没下炕,就得活活饿死了吧?
  ----------------------------------------
  第31章 春(三十一)
  龙椿这厢正腹诽着,白梦之那边就开了口。
  白梦之说起话来的时候,神情是格外的洋洋得意,且语速轻快,仿佛已经等不及要表达自己对于甜食的见解。
  她一边用银汤匙搅弄着咖啡杯,一边神采奕奕的道。
  “龙小姐,天津好吃的东西不少,但蜜麻花呀,炸糕什么的,那都是穷苦人家吃的东西,要说点心一类里尚能入口的,也就是起士林的西点,祥德斋的藏饼,除此之外,也就没什么好的了”
  龙椿闻言憋着笑,一手托腮,又将胳膊肘抵在了桌上,整个人都懒散放松了下来。
  往日她生活中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手上沾了人命官司的恶人。
  好比小柳儿,好比朗霆,又好比面上一派温吞有礼,却照旧杀人不眨眼的柏雨山,再好比,还有一个韩子毅。
  那厮看着是个君子,其实么......也可恨着呢。
  龙椿的生活里,真的很少能遇见像白梦之这样,纯粹到表里如一的笨蛋小姐。
  她觉得,这厮倒还挺有趣的。
  龙椿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发觉白梦之说的蜜麻花和炸糕,她都吃过。
  可她所说的起士林和祥德斋,自己却并没有特别留心过。
  龙椿爱的那些糖油点心,多是街头产物,并不追求高级与否,这份爱好和她过往的经历有关。
  年幼时,龙椿一个人在北平街头讨生活,彼时她最爱的就是过年闹庙会的那几天。
  那时节虽然冷的能把人活活冻死,可是在寒冷的年关之下,这是所有穷苦人家出门相聚的一场狂欢。
  彼时全北平城里做买卖的人家都出来了,有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也有提笼架鸟游大街的。
  更有无数卖吃食的小贩,支起一口口热腾腾的油锅,炸出一块块金黄的糕点,以此来点亮那一个个苦寒无比,山河破碎的深冬。
  那时的龙椿太小,太穷,太冷,于是她就通着袖子蹲在人家的油锅边上,叫花子似得蹭着烤火。
  倘若遇见好心的小贩,人家还会在收摊儿之际,喂小狗似得赏她一块糖糕。
  而这一块炸糕,恰恰就足够龙椿振作精神,积攒热量,熬过这一冬末尾。
  龙椿垂着眸子,不自觉的笑了笑。
  她还记得那些糖糕的滋味,甜的,油的,别人吃多了会腻,她却怎么吃都吃不腻的滋味。
  龙椿轻叹,弯着笑眼对白梦之说道:“是,的确是穷苦人家吃的东西,我小时候家里穷,每次到了年节下,才能吃上这些东西,所以才一直挂念”
  白梦之闻言,若有所思的“诶”了一声。
  她饶有兴致的用两只手背托住下巴,对着龙椿问道。
  “那龙小姐如今做什么事业?你一下子点这么多蛋糕,这可不便宜呢!”
  龙椿笑:“没有什么事业,就是给人跑跑腿”
  白梦之眨眼,也是笑吟吟的:“跑跑腿就能赚钱了吗?我......嘿嘿,不瞒龙小姐,我一直都想脱开家里做些事业的,现在国外的时尚杂志里,都鼓吹独立女性,我如今吃喝都靠着别人,有时候实在也是......被动的很”
  白梦之的话,说着说着就没了边际。
  她是不懂话到嘴边留三分这个道理的,更不懂撒谎套话,虚伪做人。
  倘若她懂得这些,但凭韩子毅对她的那三分留恋。
  她早就能将他牢牢抓在手心里,日日从他身上刮油了。
  龙椿看着单纯的白梦之,一边叉起一块蛋糕往嘴里送去,一边含糊的道。
  “你这么漂亮,又是小姐出身,给人跑腿算怎么回事儿?”
  白梦之见龙椿称赞她,不觉脸上一热,随即却又觉得,这位龙小姐倒也没夸错。
  她本来就漂亮,也的确是小姐出身嘛。
  白梦之甜甜的一笑,随即又低下头去,像是想起了什么烦难事似得,幽幽叹了口气。
  她低声问:“龙小姐,你嫁人了吗?”
  龙椿点头:“嫁了的”
  白梦之眼眸一亮:“那你丈夫对你好吗?他给不给你钱用的?”
  “嗯?”龙椿微微一思索,不知她话从何起,但见她问的诚心,便也继续陪着她唠这些没有边际的家常。
  “嗯......给钱的话,是给过一些彩礼,和劳务之类的”
  龙椿不是个喜欢撒谎的人,很多时候,很多事情,至多就是别人问了她不说。
  倘若诚心叫去她撒谎哄人,她虽然不愧疚,却会觉得心烦。
  多数时候,她都只想一枪崩了那逼问她的人,再说一句:你是个什么东西?还要老娘扯谎给你听?我他妈没正事了吗?
  白梦之听了龙椿的话,一时有些云里雾里。
  “劳务?夫妻间,还谈劳务的吗?”
  龙椿笑着点头:“是的,我偶尔也替他跑跑腿的,所谓亲兄弟明算账,夫妻间大约也是这样,都一个道理么”
  白梦之长长的“哦”了一声,很受教的一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听起来,龙小姐和你丈夫的感情,应该是挺好的吧,唉......”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