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有气当面撒,没背后调理我,就已经算是老实人了,梦之和她不一样,梦之有点儿小聪明,但自身没什么本事,所以也就只敢在嘴上厉害,平时看着泼,其实都是虚张声势”
  莱副官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调笑似得回头问向韩子毅。
  “那你心里最喜欢谁?我看北平这位,可不像是个能容人的主儿啊”
  韩子毅靠在后座上,略有懒散的看向街上霓虹。
  “我喜欢谁要紧吗?她俩一个喜欢我老子留下的钱,一个喜欢我老子留下的权,我算个球”
  韩子毅说这话时太平静,反而生出了一点自嘲的幽默感。
  莱副官听了这话,险些笑的背过气去。
  韩老帅留下的凯迪拉克汽车,被他在北平街道上开的摇摇晃晃,仿佛跳起了汽车交际舞。
  韩子毅见他乐的没完,便也跟着笑了两声,这一笑又扯动了他脸上的伤口。
  莫名的,他想起了白梦之在香茅公馆里挠他的那一爪子。
  白梦之那个小手哦,细白的,一点儿茧也没有。
  捻个筷子都绵乎乎的毫无力道,实在是十分标准的小姐柔夷。
  她挥手给他一爪子,不仅没法儿在他身上留下伤痕,还会送来一阵儿扑人面孔的香风。
  不像龙椿......韩子毅甚至都怀疑,今天龙椿对他的所有攻击,其实都是留了余地的。
  倘若自己有朝一日和她真刀真枪的打一架,他是很有可能会被龙椿打的七孔流血,当场暴毙。
  龙椿身上的杀气太重了,那是一种独属于亡命徒的杀气,寻常人身上没有。
  ......
  凯迪拉克驶回天津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
  白梦之披着一件蓝色丝绸披风,坐在香茅公馆里的法式皮艺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清晨发呆。
  韩子毅一进香茅公馆,白梦之就立刻站了起来,瞪着他问了一句。
  “你去北平了?”
  韩子毅摘了军帽,刚想要伸手开电灯,就被白梦之撕扯住了领口。
  “你说话!你不是急着要去察哈尔阅兵吗!为什么又跑到北平去了!”
  韩子毅面不改色的用一只手扣住白梦之的手,随后又用另一只手按开了电灯。
  橘黄色的灯光之下,白梦之的小脸儿美丽依旧。
  她充满弹力的公主卷发,正随着主人的怒火,一卷一卷的抖动着。
  韩子毅看着这张脸,觉得自己还是心软了。
  他虽然不至于色令智昏,但他还是心软了,软的没有边际,没有下限。
  软到明明知道这个女人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潜台词都是问他要钱。
  他也还是没办法让她滚出他的生活。
  他垂下眼,有些悲凉的问。
  “这个月的钱都花完了?”
  白梦之没有说话,这些日子韩子毅忙的脚不沾地,总是回了公馆就回房睡觉,多一眼都不看她的。
  莱副官前些日子倒是给了她一张八千块的支票。
  可是八千块,几瓶法国的香水,几套英国的洋装,再加上她还要给爹娘一些钱做家用。
  八千块......怎么够?
  韩子毅看着沉默不言的白梦之,忽然就觉得疲惫不堪。
  龙椿的厉害,让他不得不在面对她的时候小心谨慎,处处留神。
  白梦之的小聪明,则让他不得不一遍一遍的感受,被人利用的滋味。
  这两种感觉,他都不喜欢。
  他本就是个有些阴郁的男人,所以他时常会自怜自哀的想。
  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女人,能真心实意的爱一下自己呢?
  从前他什么都没有,不敢去奢望,可他现在有了金钱权力,这些女人居然还不来爱他!
  他妈的!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嘛!
  韩子毅恨铁不成钢的抓住白梦之,又托小狗似得,架着她腋下就将人给举了起来。
  白梦之吓了一跳,身上新买的丝绸披风都从肩头滑下去了。
  “韩三儿你又发什么疯啊!”
  韩子毅举着人不为所动,只仰头看着白梦之。
  “你爱我一下能怎么样?”
  “啊?”
  白梦之闻言简直匪夷所思,她根本搞不懂韩子毅在想什么,她心里只有她的荣华富贵。
  韩子毅皱紧了眉头,举着白梦之就抖擞起来,像是想从白梦之身上抖出来什么东西似得。
  他想,他就是要抖一抖白梦之,他今天不论从白梦之身上抖出来什么东西都好。
  爱,喜欢,怜悯,甚至谎言都可以,但白梦之却只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她眼看着就要吓哭了,嘴里又开始胡乱的骂起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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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春(二十四)
  须臾后,韩子毅徒劳无功的放下了哭哭啼啼,骂骂咧咧的白梦之。
  他看着她美丽的杏核眼,那里面水光盈盈,像是铺满了细碎的星光。
  她明明美的不可方物,却同他丝毫没有关系。
  “钱去找莱副官拿吧,不要哭了,我要睡觉”
  说罢,韩子毅离开了白梦之眼前,进了一楼的卧房里睡了。
  白梦之独自坐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她还是想哭,但确实不敢放声嚎啕了。
  她怕自己吵了韩子毅睡觉,韩子毅就真的不给她钱了。
  她现在,真的有点害怕韩子毅,因为她觉得韩子毅疯了,不是那种夸张修辞的疯。
  而是那种,这个男人实打实的疯了,有着精神疾病的那种疯。
  大帅府失火之后,韩子毅就暂住在了香茅公馆里。
  白天他都是出门去跑公务,可到了夜里回家,他也还是对着电话,来来回回的同人说公务。
  就像是要把香茅公馆变成第二个司令部会议室。
  白梦之也曾穿着布料少少的外国睡衣,勾勾搭搭的试探过韩子毅。
  可韩子毅总是一面拿着电话听筒,一面两眼无神的看向她,像是看一只空洞的美丽洋娃娃。
  在这种毫无波澜的眼神之下,白梦之觉得自己谄媚勾引,根本就是在自取其辱。
  她不堪受辱,只好和他做起了咫尺天涯的同屋邻居。
  韩子毅睡在一楼的大屋里,她住在二楼的次卧里。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楼板,像是隔着数百光年。
  白梦之每天都琢磨着该怎么从韩子毅身上多弄点钱。
  韩子毅则每天都琢磨着,该怎么把他爹留下的那些遗产,尽数收回到自己手里。
  某些方面来说,他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白梦之不知道韩子毅不想碰她的理由,是因为他觉得她并不爱自己。
  即便他碰了她,那也不过是一件买春卖春的肮脏事情,韩子毅不需要用这种没有意义的情色来安慰自己。
  他不至于。
  白梦之则觉得,韩子毅不和自己干那档子事,就意味着他对她没有兴趣。
  每当她想到这里,就难免要担心起来。
  她现在的处境太差了,她无依无靠,爹娘寿高,家里生意又倒的倒,闭的闭。
  偏她花销又大,寻常工作根本负荷不了她的开支。
  倘若韩子毅不要她了,那她......那她不就得当场饿死吗!
  白梦之整日坐在香茅公馆里发愁,她幼时靠爹娘养着,长大了去了法国,也是靠当时的阔人男友养着。
  她这辈子都没有自食其力过,她实在是太害怕失去依靠了。
  家里破产的时候,她吓得魂飞魄散了一回。
  男友抛弃她,决定不再供养她留学的时候,她又魂飞魄散加心思梦碎了一回。
  她此生都不想再尝试那种滋味了,所以她一定要牢牢抓住韩子毅才行。
  但偏偏,她又弄不懂韩子毅在想什么。
  清醒的韩子毅对她不冷不热,偶然他喝了酒回来,则更怪异。
  他会捏着她的肩头,一遍遍的质问她。
  “你他妈怎么就能活的这么没心没肺呢?是女人都这样,还是就你这样?嗯?你除了钱之外,就没有别的想要的了吗?”
  白梦之被满身酒气的韩子毅吓死了。
  她怕他动手打自己,因为他爹喝多酒之后,就曾打过她娘。
  白梦之吓的抱着头直哭,猫抓老鼠一般疯狂躲着醉了酒的高大男人,嘴里还咿咿呀呀的喊道。
  “你别打我!你别打我啊!没有钱我吃什么喝什么啊!谁不爱钱啊!你别捏我了啊!你捏的我疼死了啊!”
  那晚,白梦之一夜没睡,她逃到楼上将房门锁好,又竖起耳朵听着公馆里的动静,生怕韩子毅冲上二楼来打她。
  隔日韩子毅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
  他居然让莱副官给了白梦之五千块现钱,让她去逛街买东西。
  韩子毅的这个行为,给了白梦之一点灵感。
  她想,或许......韩子毅在对自己有愧的时候,就会给自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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