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龙椿一穿上,便是露膀子露腿儿,活像个蹲在河边儿浣衣的风情小妇人。
  龙椿一边将松散了的头发从衣领里掏出来,一边打着赤脚往后花园里走。
  发丝飘荡,分花拂柳之间,她连衣领上的扣子也懒得好好系,就那么松松垮垮的耷拉着衣领往前走。
  龙椿走到后花园的风雨连廊后,又打着哈欠往前走了几步,便到了她平时打盹儿用的一个小亭子里。
  小亭子整个包在连廊之内,乃是个四角四面亭。
  一面是供人步入的小青石板台阶,一面则正对着小野湖。
  小野湖上时有过了水的凉风吹进亭子里,就很消暑。
  余下的两面,则被几十丛狂开怒放的芍药,茉莉,栀子,牡丹花,密密匝匝的填满了。
  亭子里还搁着一个宫廷内造的美人榻,据说是当年慈禧老佛爷御用的。
  这美人榻所用的木料是金丝楠,上头的织物也是缂丝加苏绣,着实是个宝物。
  龙椿睡没睡相的往宝物上一歪,又像只毛毛虫似得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片刻后她又伸出两只手,从裤腰里拽出一本书,并一把手枪。
  接着她又把枪搁在身边,书正对着眼前捧好,目不转睛的阅读起来。
  这书和杨梅的骨灰一样,都是龙椿搁在床头上的爱物。
  给她这本书的人说:“龙小姐,这本《简爱》是外国的畅销书,国内的译本少之又少,即便是有,我一个报馆里跑腿的,也肯定是买不起,所以就只好自己翻译了,又用报馆里的铅字排了版,勉勉强强才做成了这一本,这个世道里讲女人的书太少,这本就是其一,希望你喜欢”
  彼时的龙椿坐在一树花荫之下的石凳上。
  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将这本自译自印的书翻看了两下。
  “写女人的书少吗?没有吧,金瓶梅不就是写女人的么?还有玉蒲团,评花宝鉴什么的”
  赠书的那位年轻先生坐在龙椿对面,听了这话当即脸红,急忙咳嗽了两声。
  “你让我教你认字,我现在教你认得字了,你就去看这些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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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春(十八)
  龙椿看着眼前的白衬衫先生,又看向他红透了的耳朵尖,不由自主的笑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书?”
  “我怎么不知道?”
  “你自己都看过你还不叫我看?许你做淫男,就不许我做荡女么?”
  “你!”先生恼怒。
  “真不矜持?”龙椿挑眉。
  白衬衫先生同龙椿对视了片刻,到底是败下阵来,他叹着气拍了一下膝盖,只说。
  “你到底是个女孩儿”
  龙椿一手托着腮,直勾勾的盯着他。
  “我当然是个女孩儿,只是没有女孩儿,又哪里来的这些书呢?让女孩儿看看写女孩儿的书,你今天给我这本外国书,不就是为了这个么?还是你觉得,外国的书比中国的高明,我可以一看,又或者,你是觉得男人们拿来消遣的东西,女孩儿连看都不能看?”
  白衬衫先生一窘:“你总这样饶舌,我是说不过你了”
  “哈哈,那我出师了吗?”
  “......暂时,还没有”
  “那先生再教教我吧”
  龙椿躺在宝榻上,眼前模糊飘着白衬衫先生的音容笑貌。
  她手里的简爱已经落下,正被子一样罩在她脸上。
  几年过去,书本之中的油墨味道已经淡了。
  可即便油墨淡了,龙椿却还是觉得,那个人手上的余温,仍还封存在这本书里。
  她打开书,他就在她眼前。
  她合上书,他就在她心里。
  龙椿睡着了,睡的很深,呼吸之间,她衣领上的蓝绿色小疙瘩盘扣,正一起一伏的晃动着。
  韩子毅见到龙椿的时候,龙椿正以一个万分诡异的姿势趴在榻上睡觉。
  她的手脚都赤裸在外,各自为政的张牙舞爪着。
  细细看去,还能看见她脚底的灰尘,和膝窝里的一点薄汗。
  她胸口上搭着一本书,脑袋抵在一个丝绸抱枕上。
  抱枕旁则是一把勃朗宁,并几颗有些眼熟的椰子糖。
  韩子毅原本是记得龙椿的告诫的,她睡觉时,不喜欢有人近身。
  但此刻的龙椿,实在是太不设防了。
  她的绿衣裳很俏皮,露胳膊露腿的款式,不系扣子的穿法,让她看起来像是个因为贪凉不好好穿衣服的小孩子家。
  一头长发左一缕又一缕的散落在她脖颈间,手臂上。
  如此髻乱衣松,青丝如云之下,韩子毅竟莫名感受到了一种狎昵气氛。
  他几乎不自知的咽了口唾沫,而后便抬脚走去了龙椿身边,他没有要吵醒龙椿的意思。
  他只是想走进这片旖旎静谧,有着香花和美人的小亭子里,略微歇一歇脚。
  龙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她在一片昏黄的夕阳光中睁了眼,又在一片昏黄的夕阳光里,毫无征兆的看到了韩子毅。
  此刻的韩子毅正捧着她那本泛了黄《简爱》品读。
  他的侧脸看着,倒很像是一位读书人家的公子。
  龙椿拧着眉头一咬牙,抬手抚住自己被吓的突突直跳的心口,而后又毫不犹豫的伸手甩了韩子毅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在韩子毅的后脖颈上,打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寻常人家打小孩儿,基本上都会用到这一招。
  小错,就扇头扇脖子扭耳朵,大错,就扇脸踹肚子打屁股。
  韩子毅看书看的正入迷,丝毫没有防备龙椿,是以这一下扇脖子,他挨十分瓷实且疼痛。
  韩子毅捂着钝痛的脖子回头看向龙椿,开口却不是责怪,只是问。
  “你做噩梦了?”
  龙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因为她刚打完他就后悔了。
  她常在柑子府里发号施令,便是去了天津,也还有个柏雨山为她鞍前马后。
  她当爷当惯了,也说一不二惯了。
  是以对于韩子毅这种,她明明告诉过他,自己睡觉时不喜欢旁边有人,他却还是充耳不闻的家伙,她难免就要生出火气来。
  寻常女子火气来了要骂人,要哭闹。
  她不一样,她火气来了轻则伤人,重则害命。
  总之,她不讲究林黛玉式的躲在屋里生闷气,她讲究水浒传式的手起刀落现世报。
  谁惹恼她,她就整治谁。
  但今天......
  龙椿扬起的手还没有落下去,她心虚的眨眨眼,又讪笑了一下,将这只坏手挪去自己的后脑勺上挠了挠。
  她不该打韩子毅的。
  她还得靠着这厮发财呢。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她就是装,也得装出个林妹妹的温柔样子来。
  如此这般,她才能走上那条和气生财的路。
  龙椿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韩子毅肩头的军章。
  “是,我做噩梦了,梦见......”
  韩子毅挑眉,等着她的后话。
  他心里知道自己无端端坐在这里看她睡觉,已经惹到这个令行禁止的女杀手了。
  但他也知道,龙椿眼下还用得着他,故而不会真的和他翻脸,是以他并不出声,只等看她怎么撂谎。
  龙春看着韩子毅的眼睛徐徐一乐,又将自己落在前胸上的长发,统一的往身后一拢,笑道。
  “我梦见我的债主子上门来了,吓着了”
  韩子毅见她拢头发,便从兜里掏出一支小白花簪,簪到了龙椿鬓边。
  龙椿一愣:“嗯?这个不是雨山给我预备的么?怎么在你这儿?”
  韩子毅捋住她耳边的碎发往耳后一别,又将簪子正了正,确保这朵白花搁在龙椿耳朵上后,才笑道。
  “上次你在我房里睡觉,落下了”
  龙椿“噢”了一声,又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梦见债主子了?”
  韩子毅笑起来,笑出了一口白灿灿的牙齿,和嘴角的两个小酒窝。
  “问了你就要说,你是天天被外账压的喘不上气,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梦里都叫你那些凶神恶煞的债主子们给吓醒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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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春(十九)
  龙椿脸一红:“你要么别接你爹的司令部了,我引荐你在前门楼大街上买个铺位,你当半仙儿去吧”
  韩子毅更乐了:“咱们领了结婚文书,就是夫妻两口子了,我看你睡觉不想吵你,你跟我说话,也犯不着弯弯绕绕,你说吧,你想做什么生意?”
  “烟土!”
  “什么?”
  “烟土!”
  韩子毅垂了眼眸,心里觉得龙椿的胃口有些大了。
  但这是龙椿第一次跟他开口,且人家前两天才替他解决了两个他解决不了的人。
  拒绝么?
  不太好吧。
  再抬眸时,映入韩子毅眼帘的是龙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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