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韩子毅神色不变,只淡淡蹙着眉头。
  “妈妈错怪我了,我此去司令部是父亲的训诫,韩家哪里都能乱,唯独军中不能乱,父亲和大哥一去,底下人难免要猜忌起来,我若不去主持大局,咱们韩家的军队,就要被父亲那几个旧部瓜分了,等到了那时候,咱们这一大家子,靠什么活下去呢?”
  旗装妇人闻言站了起来,她跪了太久,站也站不直溜,只能将半个身子依靠在扶她的丫头身上。
  这妇人是丹凤眼,表情狠毒起来,很有几分狰狞的姿态,她死死盯着韩子毅,狞笑道。
  “你主持大局?你主持什么大局?我娘家还有做军官的弟弟!再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你个婊子养的出来主持大局!你以为我儿子死了你就能当家做主了?我告诉你!你他娘想都别想!做你梦的去吧!”
  韩子毅闻言不说话,他只是低了头,静静酝酿了片刻。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竟无声掉了一滴泪,连带着眼圈儿都红了起来。
  “妈妈,不管您信我不信,子毅今日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韩家好,为了妈妈和姨娘们好,现在还请妈妈把首位让开,让我给爹和大哥上柱香,全了我这做儿子,做弟弟的孝悌”
  龙椿站在韩子毅身后听全了这一番话后,深觉韩子毅这个人,乃是个不可多得的名伶。
  这可怜装的,这眼泪掉的。
  就好像他父兄不是他弄死的一样。
  来日这厮要是没能做成司令,那就只管去做一个小戏子,想来也是能红透平津的。
  龙椿冷血而心不在焉的想着,手掌却依然背在身后,摩挲着她的勃朗宁。
  对面的那位妇人没有龙椿的气定神闲,她快被韩子毅这番表演出来的亲情气死了。
  她死了丈夫和儿子,一口气还未缓过来,就被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野种摆了一道。
  关月华想,这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她可是王府出身的格格啊!她打下生就耀武扬威了一辈子!
  她怎么就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
  关月华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着韩子毅,嘴里开始声嘶力竭的你啊我啊起来。
  韩子毅看出来了,这个女人是气疯了。
  他面上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善良表情,连后面掉下来的几颗眼泪,也还逼真的挂在脸上。
  韩子毅叹了口气,低头抹去了眼泪,又对着关月华身边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
  示意她将气疯了的关月华带下去,不要在众人面前失了体统。
  小丫头受过韩子毅的好处,自幼吃苦伺候人的经历,也为她平添了几分力气。
  于是她二话不说的便将大太太扯离了人前,还了灵堂一片安宁。
  这之后,韩子毅便伸手将龙椿从身后拉了出来,对着灵堂里的一干姨太太们说道。
  “妈妈们,这是我妻子,龙椿龙小姐,我们是在北平认识的,已经领了结婚文书,因为爸爸走的匆忙,我还没来得及领着她见爸爸一面,就......”
  话到此处,韩子毅又掉了一滴眼泪,静默一瞬后,他便似心力交瘁一般,再度哽咽道:“就只好今天带她来给爸爸磕个头”
  在今天这番介绍之前,韩子毅就多多少少放出了自己在北平娶了妻的传闻。
  姨太太们平时没有别的事情,唯二的乐子便是打麻将和传闲话。
  韩子毅娶妻这事儿属于情理之中,但又意料之外的一个闲话。
  情理之中的地方在于,韩子毅年龄到了,该结婚了。
  再不婚娶就要惹人嫌疑,是不是这小伙子有什么毛病在身上了。
  意料之外的地方则在于,韩子毅在帅府,其实不能算是个正经的少爷。
  掌着中馈的韩家大太太关月华,那是十分的看不上他。
  因为韩子毅作为一个庶子,在长相上,他居然比嫡子还要来的神气英武,英俊倜傥。
  甚至在课业上,他竟也比他大哥来的文采风流,才思敏捷。
  这像话吗?
  这不像话。
  至少在关月华看来,这很不像话。
  于是在韩子毅生活在大帅府里的这二十八年里,关月华几乎无所不用其极的作践着这个庶子。
  大到进学堂,选媳妇的大事上,小到衣食住行,一餐一饭上。
  关月华始终苛待着庶子。
  她不给他娶妻生子,也不愿他成家立业,更不给他接手家里的军务的机会。
  这些苛待众人都看在眼里,但却无人为韩子毅抱不平。
  庶子么,不都这样?
  慢慢儿熬吧。
  龙椿站在韩子毅身边,听着韩子毅声情并茂的介绍完她后。
  她本也想挤出一半滴眼泪来接戏,可奈何这种临场发挥的表演不是她的强项。
  于是龙椿便只好低下头去,尽力装作一个伤心欲绝的模样,轻声说了一句。
  “......妈妈们好”
  韩子毅见她这样,不知为何就有些想笑。
  他垂眸牵着她走去了棺椁前的香案上,又同她一道跪在了首位的蒲团上。
  两人并肩而跪时,四周形成一个千疮百孔的独处空间。
  韩子毅一边点香烧纸,一边很小声的说道。
  “露过一面就好,嫌人多就上二楼去,去我屋里歇个觉,我派人给你守着门”
  龙椿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对着自己亲手弄死的人的牌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磕了个头。
  磕完头后,两人起身的瞬间,龙椿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
  “你那个大妈妈?”
  韩子毅闻言一笑:“不用,我自己来”
  “好吧”龙椿答。
  ......
  龙椿上完了香之后,就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小丫头上了公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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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春(十)
  韩公馆奇大,内里房间有五六十,除却警卫杂役们住的一二楼,还有三四楼的大房间,供老爷太太们居住。
  龙椿进了韩子毅的房间后,第一个感觉就是暗。
  不大的屋子里只开一面背阴的小窗,格局颇不好。
  这样宽敞明亮的一座大洋楼里,居然会有这么暗的一个房间,也是令人称奇。
  屋中一个立柜,一个单人木床,一个衣帽架子,一张桌案,并一个书架子,除此之外别无旁物。
  龙椿走了两步坐到了韩子毅的床上,发觉这屋里居然连个独立的浴室都没有,也不知道韩子毅平时都在哪里洗澡。
  同杂役一起?还是同警卫一起?
  膀大腰圆的小丫头见龙椿不见外的坐了下来,便也没有跟她客套虚文,只公事公办的问了一句。
  “太太喝点什么?吃点什么?”
  太太?
  这个称呼逗笑了龙椿。
  龙椿看小丫头脸盘子圆圆膀子也圆圆,一时觉得可爱,就从怀里摸出了两个大银元给她。
  “灶上有什么我吃什么,倘或有凉汽水也给我拿一瓶吧,人挤人给我挤热了”
  小丫头见了银元先是一愣,随后又有些拧巴的看了一眼龙椿,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都有,我给您拿,不要钱的”
  龙椿的两个银元没送出去,小丫头就扭身跑了。
  她讪讪的笑了笑,也没当一回事情,只在心里觉得这个丫头笨笨的。
  她想,若是自己生在这洋楼公馆里做丫头,那肯定是连偷带摸带讨赏,等攒够了钱粮,就跑出去过自己的日子了,哪能一辈子干这伺候人的活计?
  同时,小丫头在跑去后厨的路上,也在心里狠狠腹诽了一把龙椿。
  她想,三少爷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女人做太太呢?
  她看外面那些体面淑女的大小姐们,都是穿洋装戴礼帽的,再讲究些的,出门还要戴一双蕾丝手套呢。
  这个女人怎么能穿着长裤马靴,还穿着男式衬衫呢?
  这也太不淑女了!
  龙椿这厢歪在韩子毅的床上等着小丫头送饭回来。
  韩子毅则在灵堂里,忙着给一众姨太太们做心理辅导。
  他对着他的妈妈们一并摆了摆手,痛心疾首道。
  “妈妈们不要慌张,父亲和大哥死了,子毅还在,我既然叫诸位一声妈妈,就势必会给妈妈们养老送终,你们就安心吧”
  其中最精明的一位排行第五的姨太太,伸手拉着韩子毅的胳膊,哭哭啼啼的道。
  “怀郁啊!妈妈们肚子不争气啊!没给你爹续上香火!强些的还有个丫头指望!我们这些没孩子的!可就只能靠你了啊!”
  韩子毅一把搂住五姨太的肩头,长足的叹了口气。
  “五妈妈,这些话您不说子毅心里也明白,您就放心吧,子毅便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也绝不会学那些纨绔子儿在自家窝里闹反叛,亏待了家里的长辈,倘若那样,我也不算是个人了”
  他说这些话时,目光真诚,仪表堂堂,简直像极了一个卧冰求鲤,行佣供母的孝子贤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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