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韩子毅也曾见过几个行为放浪的女子,但像龙椿这样把“攀龙附凤”的事儿摆到台面上来说的,倒是头一回。
他愣了半晌,随即又好笑似得一抬眼。
“你要做少奶奶?”
龙椿微笑,郑重点头。
“正是”
“我父亲在天津的大帅府,可没有你这间三进三出的大宅门儿阔气”
龙椿捻着茶杯一叹气。
韩子毅这话,切切实实说中她要害了。
她是有钱不假,可她没有权呀!
她走久了夜路,再想往那光明灿烂的康庄大道上去,就十分的为难了。
她实在是很需要一位体面尊贵的领路人,带着她往正道上走一走,于是龙椿发动了自己的词汇精选,隔空恭维了韩子毅他爹一句。
“府不在大,有爹则灵!宅不在深,有权则名嘛!”
韩子毅眯了眼,心下觉得龙椿的国文学的有些糟糕,但他面上不显,只低头思索了片刻。
恍惚间,客居的房门外吹来一阵清风,韩子毅脑子里的茅塞,忽而开了一开。
龙椿的杀手集团他是听说过的,但作为杀手头子的龙椿一向深居简出。
是以即便大家平时都混在平津一带,韩子毅却是从未见过她的。
且韩子毅乃是一个光明正大的白道少爷,即便他是姨太太养的庶子,那也是养在大帅府里的正经庶子,自有一番教养规矩。
他往日,还真是没有什么机会来接触龙椿这样的邪门人物。
父亲或许见过她?
不,不会。
他爹杀人会用自己手下的特务,没道理去找一个江湖杀手。
韩子毅思考了许多,许久之后才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龙小姐”
“嗯?”龙椿抬眸。
韩子毅一笑,笑的有些冰凉。
他脸上的温良恭俭让,竟莫名被这一笑带走了。
他有些忧郁的眼睛忽而降了温度,森然的道。
“龙小姐,不想做杀手了吗?”
龙椿想过韩子毅会猜到她的身份。
但她没想到,这厮会这么大喇喇的说出来,毕竟她这份营生,其实是很怕遇到官兵的。
而韩子毅,又恰好出身行伍之家。
龙椿咽了口唾沫,知道辩驳无用,便也笑了一声,决定实话实说。
况且,倘若韩子毅今日不随了她的心意,她自然也是有法子能让他再多躺几个月的。
“是,我不想做杀手了”
韩子毅点点头,看龙椿不造作,便也直言道。
“龙小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龙椿眉峰微抬:“好”
“龙小姐想借韩某的身份,过一把少奶奶的瘾?”
“我是这样想”
“可韩某是庶子,便是聘了龙小姐做发妻,只怕也不会有人从心里敬服龙小姐”
龙椿郁郁的一颔首,韩子毅说的她知道。
自打韩子毅第一天进府,她就将他的身世查了个水落石出,知道他是庶子后,龙椿简直比韩子毅本人还要来的心酸难过。
她只恨自己救的不是韩老帅本帅,不能一下子让她飞上枝头变凤凰,挟老头儿以令诸商户。
唉,她又乱用成语了。
龙椿垂着眼叹气,语重心长的道。
“没关系的韩少帅,万事只求半称心,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
韩子毅心里冷哼了一声,却原来他这么一个人,只能算作半称心么?
白梦之为了来日荣光弃他而去,而今又来了一位杀手小姐说想嫁他,却又说自己嫁于他,只是半称心。
女人,就是这样势利。
出身高贵如白梦之,是势利的。
生计肮脏如龙椿,也是势利的。
韩子毅眼底凝结起一层雾气,想起这些年来大帅府的日子,他不动声色的静了片刻,便道。
“龙小姐,我这厢有个办法,能叫你做个威风的军阀太太,你可愿一听?”
龙椿当即点头:“你说一说”
“帅府中只有两个男丁,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大哥,倘若你想做司令夫人,便杀了我大哥和我爹,扶我上位,如此,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司令太太了,届时整个平津......就再也没人敢瞧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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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春(七)
龙椿闻言深深望了一眼韩子毅,末了又是一笑。
“你怎么知道自己能顺利上位?”
韩子毅垂眸:“龙小姐,我只是没兵没人没亲信,但不是没有脑子,我冒着杀身之祸来北平,自有我的一番道理”
说着,韩子毅从自己怀里拿出了一份委任状。
龙椿睨了一眼,发觉那上头的军衔不低,也不知道这个庶子是怎么搞来这个委任状的。
龙椿低头想了想,忽而灵光一闪。
“在北平买凶杀你的,是你大哥?”
“是”韩子毅面无表情的说道。
龙椿再度点点头,指尖戳了戳那份卷了四角的委任状。
她对大帅府里的兄弟阋墙没有兴趣,但韩子毅的这个提议,的确是令人心动的。
做少奶奶,到底是不如做正经的军阀太太威风。
她想挤进平津两地的上流圈子里......韩子毅这条门路,实是最好的了。
简直好的像是老天爷送给她的一张委任状。
龙椿哼笑了一声,觉得命运这东西很是弄人。
韩子毅作为庶子,没法子培养自己的势力,即便再有才干,也得看家中长子的眉眼高低。
自己倒是有势力,只是这势力暗流涌动不能见光,虽颇具杀伤性,却少了一份正当。
龙椿又低头抿了一口茶。
此刻双方都把自己的条件摆了出来,接下来要谈的,就是真金白银的利益分配了。
龙椿清了清嗓子。
“韩少帅要我做些什么?”
“你替我料理了我大哥和我爹,我回津接下司令部,之后再迎你来津,届时你要做什么,我出钱也好出力也罢,绝没有一句二话”
龙椿歪着脑袋想了想。
韩子毅要她杀人,这不难,她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么。
但眼下韩老帅实在炙手可热,他那大儿子又能把韩子毅追杀到这个地步,显见也是个厉害人。
龙椿想了半天,起身往屋中的箱柜处走去。
若她没记错,这个箱柜里应该是放了纸笔的。
片刻后,龙椿将一篇写好的字据给了韩子毅。
韩子毅垂眸一看,顿时笑出了声音。
龙椿这一笔字丑的,简直像是猫嘴咬着铅笔头画出来的。
偏她手上还有劲儿,把个丑字写的是力透纸背。
纸上写:婚姻下聘并杀父杀兄,共计十万银元,婚后十年不得纳妾收房娶姨太太,若违此约,三刀六洞。
纸角末尾,是龙椿两个字,通篇里也只有两个字,还算的上是俊朗飘逸。
韩子毅手肘撑在这张桌上,看了看手上的字据,又看了看龙椿那张无甚美丑的脸,觉得有些好笑。
他想,这个名震平津冀,人送花号大姐姐的杀手头子,却原来是个精明有余,文化不足的小姑娘。
而且这小姑娘身上,还颇有些江湖气。
倒很有趣。
韩子毅笑着将字据和委任状收进了怀里,又端起茶杯碰了一下龙椿的杯子。
“这个字据我带回天津盖了私印给你,但这十万银元,我眼下是没有的,还是等你来津,我连同字据一并给你”
龙椿点点头:“好说”
龙椿答应的太轻易,韩子毅便生了好奇。
“你就不怕我用完了你......不认账?”
龙椿嘿嘿一笑。
“我后院儿攒了半吨子弹呢”
......
这之后不久,韩子毅的大哥和爹就死了,都是龙椿亲自动的手。
韩子毅的父兄都不是寻常人,交给小伙计或许会失手。
龙椿不想担这个风险,只好自己出手。
那晚她趁夜到了天津,没有惊动一个人,连柏雨山都不知道她的行踪。
她身上没有带枪,只带了一块太妃糖,并两把随身的短钢刀。
这两把钢刀跟她的时间比柏雨山还长,大抵是因为她每次用这两把钢刀杀人时,都从未失过手。
是以在龙椿心里,这两把钢刀简直就是她的护身灵符,兼杀人宝器。
夜里的大帅府很安静。
龙椿许久没来天津,她蹲在路边的树荫下,仰头往帅府里看了看。
许久之后又默默在心里评价道:嗯,不错,是个阔气的宅邸。
四层高的小洋楼,装饰的富丽堂皇,顶楼的探照灯足够亮,院里的护卫队也足够多。
龙椿深吸了一口气,找到后院儿的矮墙之后,身子一提一纵就爬上了墙头。
须臾后,她轻手轻脚的落了地。
进了帅府之后,探照灯刚好擦着她的鞋尖儿扫了过去,一切都寸的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