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借韩子毅的钱权稳住了家里的生意,届时三十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未必没有翻身的一天。
  她要忍。
  她一定要忍。
  ......
  龙椿从北平抵津的时候,是在火车站下的车。
  她手下一个分堂主来接的她,分堂主名叫柏雨山,平日单管天津河北的生意。
  柏雨山带着龙椿上了汽车,又赶忙从怀里掏出两颗起士林的咖啡奶糖送上,嘴里还殷勤的问。
  “您这回怎么自己来了?也不带个跟包的?”
  龙椿剥开一颗奶糖放进嘴里,又从自己的衬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
  支票未曾摊开,数目并不明朗。
  她将支票塞进柏雨山手里,接着叹了一口甜丝丝的气,悠悠道。
  “大热天儿带人怪腻歪的,北平生意多,小丁儿和大黄各有各的事情,剩两个丫头也不好带,带上非吵我一路不可”
  柏雨山接了支票仍是笑,低头看了一眼账目后,心中一惊。
  龙椿出手阔绰他知道,但阔绰到这个地步......就不对劲了。
  “阿姐,这个钱......”
  龙椿打了个哈欠,一张普通又素净的脸对着车窗外猛瞧。
  浆洗笔挺的白衬衣领子包着她细咻咻的脖颈子。
  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正卖力的嗦着糖。
  “多的你给我换成银元,拿白纸包了,我头一回死公爹,也不知道包多少合适,礼多人不怪吧就”
  柏雨山闻言乐了,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上生出温和笑意。
  “自家人不上礼吧?”
  龙椿回头看他一眼,见他笑的揶揄,便很疑惑的问了一句。
  “嗯?有这个说法吗?”
  “家里做白事哪有让儿媳妇上礼的?哪国也没有这个规矩啊”
  龙椿眨着眼睛“啊”了一声,一脸受教了的模样。
  末了,她也跟着柏雨山笑起来。
  “行吧,那你都拿着吧”
  柏雨山连忙摇头:“无功不受禄,我这头儿得了赏,要是让朗霆知道,他非来我这儿敲竹杠不可”
  龙椿仍是笑,一边将脑袋伸出车窗去看天津的街景,一边兴奋的搓了搓手。
  她很久没上过大街了,很想念市井间的人头攒动,喧闹热气。
  “你还怕他?照我看,十个他也斗不过你”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小子又狠又坏,我家院儿里的狗都怕他,也就您不嫌他,还拿他当个孩子照应”
  龙椿呲牙一乐,咖啡奶糖衔在齿间。
  “他小嘛”
  柏雨山听了这话只是摇头。
  “他小?老天爷啊,上个月他来天津,跟我家里连吃带拿就算了,临了还领走了一个后厨上帮忙的小丫头,他再这么小几年,孩子都得生在您前头”
  龙椿听了这话只是笑,复又伸手摸了摸柏雨山的鬓角。
  男人那鬓角修剪的整齐,一丝白发也无,泛出一种淡淡的青。
  柏雨山是她麾下第一个杀手,也算是她最初的帮手。
  龙椿是个杀手,早年她在北平接了一桩生意,然而出手时露了破绽,目标虽杀掉了,自己却也负了伤。
  彼时她还有另一桩要紧的生意在天津,她不愿意失去雇主信任。
  原本想强撑着出手,却晕死在了去往火车站的路上。
  那时的柏雨山还是脚行里的伙计,整日受老板打骂白眼还挣不来几个钱。
  大雨夜里,他下了工往自己租的破屋里走,不成想在胡同口遇见了一身血腥的龙椿。
  柏雨山救了龙椿,还用自己本就不多的薪水,给龙椿买了几颗金贵的西药救命。
  龙椿一醒来,见眼前男孩儿穿着破衣住着破屋,却生的身形修长,四肢健美,就自然而然的问了一句。
  “敢杀人吗?”
  十七岁的柏雨山看着躺在自己破炕上的女人,有些呆傻的问了一句。
  “啥?”
  龙椿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元和一把冷森森的手枪。
  “你替我去天津饭店杀个人,625号房,那人平头,一米七左右的个头,下巴上还有个痦子,你蹲他两天,看准盯稳了再出手,这是一百银元,算是定钱,等你杀了他,我再给你五百”
  柏雨山打出生就没见过这么多钱,一时还不知作何反应,只呆呆望着龙椿。
  半张着嘴巴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傻子。
  龙椿从一醒来就知道,眼前这男孩儿是个老实孩子。
  自己晕死过去被他救了,醒来之后身上的东西却一样不少,这就足以说明问题。
  龙椿伸出手摸了摸身下冰凉的炕头,轻声道。
  “小伙子睡凉炕,全凭火气旺,但老了怎么办呢?这么凉的炕,是要睡出风湿病的,没有人生下来就是穷命,这世道卖力气不挣钱,得卖命,你这么年轻,又有这么个身板,要是真落个晚景凄凉的下场,能甘心吗?”
  没有意外的,柏雨山被说动了。
  那年柏雨山十七,龙椿二十一。
  七年过后。
  柏雨山二十四,龙椿二十八。
  时光一晃到如今。
  龙椿从单干到有了个柏雨山这个帮手,再到一气儿设下四个堂口,大包大揽了北方境内的暗杀生意。
  这虽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体面营生,但这条血腥之路,究竟是被龙椿杀出了名号。
  思及此,龙椿傻笑了两声,又将手挪到柏雨山的发顶上揉了揉。
  “好了,他拿了你的阿姐给你补,他在奉天窝久了,天天跟赖家那些土匪打交道,不霸道些早让人欺负住了”
  柏雨山知道龙椿这话是在给自己台阶,于是他也不矫情,乖乖将支票揣进怀里,玩笑道。
  “行,等过年他回来之前,您趁早把北平府里的联珠瓶儿旧字画儿收了,省得家贼难防”
  龙椿一挑眉:“他敢?”
  “怎么不敢?”
  龙椿又一瞪眼,两手比了个手起刀落的狠辣姿势。
  “剁他狗爪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柏雨山被逗的哈哈大笑,仿佛郎霆那双不干不净的狗爪子,此刻已经被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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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春(三)
  车子一路驶向天津饭店,柏雨山接到龙椿来津的电话后,就早早预定下了房间,还在房间里准备了龙椿要穿的孝服。
  片刻后,龙椿下了车,柏雨山默不作声的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路几乎没有动静,且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做他们这一行的,引人注意就是自找死路。
  龙椿今日冒然来津,还在白天出门,这其实也是忌讳的。
  但没办法,皇上一辈子也得御驾亲征几回。
  人情上的事,她不得不成全。
  龙椿先一步进了房间,柏雨山没有跟着进去。
  他站在酒店的走廊里来回望风,确认四周无虞之后,才懒散的点上了一根烟,边抽边靠在门框上,等着龙椿换好衣服出来。
  龙椿进了房间后,先是进浴室里洗了洗手,又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脸。
  她的脸还是那样,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眼睛是眼睛,眉毛是眉毛。
  没有一点特色出挑的地方,也没有一处扎眼丑陋的地方。
  倘若照相馆里要拍一张标准女子肖像作为样片,那么龙椿这张普通到让人无话可说的脸,简直再合适不过。
  龙椿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发觉自己的笑容也很平常,无甚特色,甚至还有一点白开水般的乏味。
  她撇撇嘴,想起在来津的火车上见到的一位女子。
  那女子穿学生装,大眼睛,长睫毛,小脸白的像是被糯米纸糊住了。
  长相虽不绝色,但笑起来甜的像根儿糖葫芦。
  龙椿挺喜欢那种长相的,美不美丽不打紧,至少看着喜庆嘛。
  她就不行,她不喜庆。
  龙椿幽幽叹了口气,心里暗暗的想着。
  倘若人真有来生,那她也要投胎去一个读书人家,做一个达礼小姐,嫁一个文明夫婿,生一对可爱儿女。
  如此这般,才算得上是美满人生吧?
  龙椿一边微笑着幻想,一边将床上的孝服换上。
  她素日是不穿裙子的,柏雨山也知道她这个习惯。
  所以他给她准备的孝服,只是一件奶油白的牛津布衬衣,并一条紧腿的黑色英式高腰裤,鞋子也是轻便好走的中腰马靴。
  这一身打扮,比之天津小姐们平常的装束,简直有些女扮男装的嫌疑。
  它们更像是骑装或者猎装,男子穿起都会稍显硬朗,可穿在龙椿身上,却一点儿也不违和。
  大抵是因为她一米七八的个头儿,撑住了衣服的形廓。
  再加之她腰身精瘦,肩头平直,大臂小臂虽然纤细,却隐有肌肉勃发的痕迹。
  是以这一身行头,竟叫她穿的十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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