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他向清岳摆手, 独自沿着连廊回房。
自乔逸兰离开,时间过得飞快,再有一个多月, 就要到第四个年头了。
过去的日子里,无论对她还是对乔盈飞,孟文芝总觉有亏欠。
尤其是那孩子,一想,她平日摔倒了都忍着不哭,却因为没有娘亲, 在半夜偷偷掉眼泪,孟文芝恨自己不能上天入地, 不能把乔逸兰捉回来,按在自己和女儿身旁。
这日, 他从装着乔逸兰生前之物的木匣里, 寻出一只银花小钗,忍痛割爱, 擅自作主, 把它送给了乔盈飞。
他对她说:“这是你母亲为你所留, 好好保管。”那钗子小巧简单,对常人来讲, 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但对他们二人,比金子还要贵重。
乔盈飞眉飞色舞,低头让孟文芝帮自己戴上:“戴好了吗?”
“好了。”孟文芝忍不住叮嘱, “戴着它,不许爬树,不许跳石头……”
话还未完,只见她眼睛弯成了月牙,举着两手去摸头上的小花,自顾自欢欣念叨着:“小飞的娘也很好啊,也会送小飞礼物呢。”
这孩子怎能这样好哄?
一支旧钗就让她雀跃。孟文芝反倒心疼起来,剩下的话不忍再说,何苦去限制她小孩的活泼天性,她开心便好了。
因乔盈飞前夜里来的情绪,孟文芝在家留了整整两日,只为亲自盯走她那些伤心事,让她多亮亮两排小牙齿。
他带她上街,让她挑喜欢的东西买。本以为乔盈飞会要些玩具,没想只缠着他买花生糖,一包不够,要两包。
孟文芝大手一挥,满足她的心愿,又按着她折返回去,买了几只彩绘泥哨。
乔盈飞不解:“爹爹,我不爱吹这个。”
孟文芝笑而不语,先抱她坐进车里。
这趟路似乎比来时长,乔盈飞快睡着时,被孟文芝轻轻晃醒。下了车,忽发觉不是自己家门,赶忙挣脱了人,冲向车夫,让他帮自己上车。
孟文芝身边一空,扭头喊道:“盈飞,过来。”
乔盈飞躲在车夫身后:“我不进姨婆家!”
“我陪你呢,不让你受气。”孟文芝好声哄道,笑着招招手,乔盈飞磨蹭半天,才别扭地走过来。
孟文芝把泥哨子递进她怀,又紧了紧她的小辫儿,让她把打碎的哨子还给周阳哥哥,不要再闹矛盾。
周阳也懂事,刚见着小飞,就拉着她的手道歉,许是大人教的话,他颇认真,说自己那日玩笑不知轻重,是他不好。
乔盈飞有些气,又有些羞,把哨子往他脸前一伸,嘴角一阵动,还是没忍住露出笑:“我不怪你了!”
两个小朋友和好如初。临走时,周阳气喘吁吁追过来,提着一个竹笼:“小飞!这是与你赔罪的。”
笼子里有只带斑点的野兔。是周阳的爹爹从山上捉来,被他搬来作礼物送给乔盈飞。
乔盈飞甚是惊喜,一蹦一蹦,扯着周阳胳膊反复道谢。
孟文芝为她头上的小花钗提心吊胆,却不好打扰这场面,只用手戳了她的肩膀,在旁悄声提醒:“走吧,该回家了。”
孩子们的事,也算告一段落。
又过一阵时日,轮到孟文芝的喜事来临。
不枉他任劳任怨、恪尽职守许多年。妻儿去世,他因公不能好好告别,幼女染病,他亦因公在外,不能抽身回家探望。虽大多是迫不得已,以至孟文芝今日想来,仍觉心中难过,但他既有付出,该有的奖赏、提拔便不能少。
目下,前任大理寺少卿张深告老还乡,职出空缺,而孟文芝任大理寺丞期间,务实勤勉,政绩卓著,经上官举荐,擢升他为大理寺少卿。
同僚闻讯,争相前来贺喜。无数张笑脸迎来,孟文芝莞尔回应,只想着肩上担子又重了几分,难分是喜是忧。
那天,孟文芝把乔盈飞带在身旁,坐在马车里,听一道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孟少卿,恭喜啊。”
掀帘一看,果真是冯先礼。
他亦在车中。两车逆向而行,窗对着窗,错开停在了道口。
冯先礼已贵为户部尚书。此乃皇帝麻痹之策,明升暗降,让他身居高位,为众目所瞩,他也因失去为他在暗处经营的冯璋,行事比以往收敛许多。
孟文芝仍记得那些惨死的无辜性命,亦心知当初乔逸兰被逼入绝境,冯先礼功不可没。新仇旧恨交织,车壁所挡处,孟文芝攥紧了覆在膝上的官服,指节透白。
时下局势尚不明晰,必须隐忍。
皇帝曾命他表面维持和气,暗中留意。冯先礼见他对自己礼敬有加,似乎明了事理,对他警惕稍减,只是还会不时出言试探。
“许久不见,孩子都这般大了。”冯先礼笑道,声音喑哑,目光落向凑在孟文芝身旁的乔盈飞。
乔盈飞不认识他,正欲探头乖乖问好,被孟文芝有意推回,藏在身后。
孟文芝眸色沉下,笑容却妥帖:“劳尚书大人记挂,下官家中琐事,怎好入您的耳。”
冯先礼眼尾纹路更密,长“诶”一声摆了手:“孟少卿的事,怎会是琐事?”他微微移目寻着什么,笑意渐深,“我瞧这孩子面目伶俐,有几分像她的母亲,真是招人喜欢。”
“大人说笑了。”孟文芝紧跟着把话截下,不留他再开口的机会,“稚子顽劣,难以管教,并非大人口中那般。”
他怎会不知,此番冯先礼贺喜是虚,专对他的软肋威慑挑衅才是真。
冲突不宜起,孟文芝暗吸一气,以天色不早为由,先行离去。冯先礼,早晚会有他的报应。
不过,冯先礼的几句话,还是让孟文芝受了影响,对他来说,那更像是一种提醒。
他带乔盈飞回到家中,甫一步入院内,下人们兴奋地围过来,鸟儿一样叽叽喳喳向他道喜,他却觉心情低落,前路迷茫。
这样一忍再忍,一拖再拖,究竟要到何时?
正想着,忽而,一声惨烈的长呼响起:
“爹爹——!”
孟文芝回过神来,下意识低头看,发现乔盈飞已不在身旁,立即循声望去,她在院角。
他怕极乔盈飞出事,片刻不敢有迟,一路飞奔。
只见乔盈飞蹲在地上,那处是为兔子搭的小棚,下面笼子被她打开。
她听到有人赶来,转过头,小声问:“爹爹,它怎么了?”怀里正躺着她的兔子。
孟文芝遭她一吓,胸前还紧张,本想斥她几句,又没忍心,只安慰自己虚惊一场就是幸事。
他脸色变了又变,终还是走近了,蹲下身去看。
兔子浑身冰凉,看样子,上午便已死了。
乔盈飞隐约也有感觉,嘴角下撇,眼泪汪汪地等孟文芝发话。
孟文芝如实回答。
她难以接受,这兔子她养得十分精细,日日喂水喂干草,怕它冷,在笼子里放了棉絮,还搭了小棚为它遮风挡雨。
它就这样死了,一动不动,再也不能和她玩了……
孟文芝帮她把兔子埋在树下,安慰她说:“以后这树长出来的枝芽,有一部分会是它。”
乔盈飞点点头,但无可避免地郁闷了好几天。
一日,她突然问孟文芝:“是我害死了兔子吗?”是她养得不好,是兔子不喜欢她?
孟文芝不希望她这样想。这兔子被捉住时就受了惊,自是难养。
“不怪你。”他道。
若真要寻个缘由,害死兔子的,该是陷阱,是笼子。
是当时一瞬间的错信,也是后来的身不由己。
因为兔子的死,乔盈飞安静了一段时日,不再闹腾。可没过多久,孟文芝总觉她小鹿一样的眼睛里多了东西,总是目光炯炯,透着慧黠。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天太阳正好,孟文芝亲眼看见,她坐在阶上,膝上放着两样东西——红绳捆的一撮兔毛,和原在她头上的那支银花小钗。
阳光洒在她身上,金橙色的裙子无比闪亮。孟文芝早先叮嘱了她,让她和素心呆着,等他回来。
素心在房间里忙活,不时从门或窗里探头,寻寻乔盈飞的身影。
乔盈飞就听话地独自坐着,哪儿也没跑。
假山石和一些竹枝之后,孟文芝悄然止步,微一侧身,从缝隙中观望。
只见乔盈飞把兔毛放在手心,格外爱惜地摸了摸,而后轻轻放在身边。又拿起那支钗子,举在光芒之中,不知腻地欣赏着。
她很宝贵它,用手点了点花心里镶的红色珊瑚珠,又把花瓣放在脸上蹭,最后闭上眼睛,撅起嘴巴响亮地亲了它一口。
她把兔毛捡回来,两个手心,两样东西,来回扫看,最后竟装起了大人,皱着眉毛唠叨:
“放心,小飞不会忘记你们。你们既然死了,就在小飞看不见的地方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声音,似春日里的嫩芽,春光下的蕊丝,干净清澈,带着稚气。
“我好爱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