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
  陆晏在清元巷的躺椅上,用手遮住了满目的繁星。那些光刺目,让他很不舒服。
  赐婚之后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这也是有理由的。因为李清琛竟然敢和他冷战。连朝事都请了。
  就因为他羞辱她吗?这能是他的错么。
  她就不能说这些都是她的错?
  猫淋了暴雨,怎么甩也甩不掉那种难受的感觉。只能难耐地伸出利爪划拉金玉器皿,发出锐利刺耳的声音。
  难受至极。
  心里越来越空。
  行了,就当是他的错吧。
  爪子扒在金属板上,自上难耐地滑落到底,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他想见她。
  等到赐婚后的第七天,瘦了一圈的李清琛终于在猫的眼中出现了。只差一点,他就要摧毁一切让她痛哭流涕地在他面前请罪了。
  哼。
  “某些人还知道回来。”他嗤之以鼻,语气不好。
  这次只向下丢了一本奏折。
  可是对上李清琛的沉默,他难得地哽住了喉咙。竟然也会后怕她再对他施加酷刑,处处躲着他。
  让他寻不见她。
  他语气终于正常,像一个正常的君主对臣子一样,“汇报一下现阶段税改的情况。”
  李清琛动了动,张口和他说起话来。
  她只有这时才愿意和他
  说话,难受。
  可是他忍了下来。空荡荡了好几天的心此刻慢慢回落,落到实地。
  他扯了扯嘴角,十分高傲地原谅她了。至少目的达到了,她此生应该都讨不到老婆了。只是竟然敢和他置气。
  哼。这点之后再调教吧。现在猫要安心在猫窝里躺着。
  眼睛盯着她腰间束的菩提珠子,随着它的晃动,慢慢烘干湿漉漉的毛发。
  ……
  重生回来的陆晏眼睛里慢慢涌上难以克制的悲伤。就像之前她嫁人的时候不哭,现在也是要补上的。
  “陛下,李姑娘还是寻不到踪迹,估计是去哪贪玩了。您就别等了。一有消息属下就立刻来报。”
  叶文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对陆晏是一面,对该死的泼皮破落户李清琛就是另一面了。说到“在哪里贪玩”,几乎都是咬牙切齿。
  “…陛下?”
  武官慢慢噤声。
  着有江南烟雨的折扇半挡在那张极其优越的脸上,半遮半掩的面容,喜怒难猜。
  只是有一种明显的低落。
  不是怎么好的情绪。叶文面粗心细,已然捏响了指骨。他单膝跪地,“陛下放心,叶文定不辱使命,把李清琛带到您眼前。”
  “去吧。”
  他声音很轻。但是得知宋怀慎也在李清琛可能出现的地方后,他的表情突然僵硬,接着慢慢扭曲。
  “陛下…”文竹有些难言。
  “什么事?”
  父母爱之子女则为其计深远。现在左等右等没见自家孩子回来的王冯二世家、季绅士已经来到清元巷讨要说法了。
  “……”
  “陛下?他们不知您身份。”
  御医孙晓候在一旁,满面难色说着李清琛母亲的病情。
  陆晏拂了拂袖,抿了口茶。随后凛冽的声音冰冻彻骨,“让他们进来。”
  水流亭下,纤白的手指点了点远处江面上的小黑点。小姑娘的嘴巴嘟起来,念着,
  “嘭、嘭、嘭”
  箭搭三支入弦,拇指与食指分离,空气随箭的离开而发出阵波。
  那三个人形小黑点就应声倒地。传来未喊完的惨叫。
  刚好三声。
  而对面射来的攻击远比这三只箭来得更猛烈。冯元拿着横刀一挥便砍断了十支箭矢,钢铁箭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地上,发出上好的金属音。
  “李清琛,你好了没?这样下去我们五个今天就死在这里了!”他咬着牙防御,说话间又一支极快的箭如闪电般袭来。
  对面换射手了。
  李清琛眯起一支眼睛,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有种施展武艺的兴奋。
  “我不善近战,但擅远攻。对面来十个射手,——我就杀十个。”随着换气的气口,又三支箭飞了出去。
  箭无虚发,人应声倒地。
  帝师乘坐的是快船,不出几息即可抵达岸边。那些小黑点越来越大,军士面上都挂着同仇敌忾的愤怒。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算小龙小潭武艺不错,可以近战保命,你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也必死。”
  冯元有多后悔放纵李清琛来这里,就有多后悔答应护卫她。
  她真的愈发无法无天了,不知道谁惹了她。
  少爷握住她的手腕,挡住她将松弦的腕子,迫使她看向他,发丝被江风吹拂到眼前。
  “够了!王元朝在京城有些人脉,现在停手还有回转的余地。”他总算明白她的这场安排,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
  被她利用得彻彻底底。
  “你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我却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对抗着他的力道,咬着牙,极其快地松手。那箭弦回荡的力气震得两人的腕子发麻。
  白谨抬手,侍卫挡住了这支直冲他而来的箭。
  “停下所有攻击。我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谈谈。”
  第22章 夜雨
  箭雨越来越小, 慢慢停止。
  冯元眼角湿润,满身都是汗水。他立马抢过那把弯弓, 按住她的手腕,“停下,他们停下了!”
  少年澄澈的眼眸紧攥着她的,摇摇头。
  李清琛慢慢吐出口气,也跟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爽。”她脱了力,精疲力尽地扑在他怀里。眼中满是冯元看不懂的撕裂与屈辱。她说她不爽。
  少爷抚着她的背,在漫天箭雨中拥住她,不知缘由,不管情势的,站在她这一边。
  哪怕是她想要造反, 他也会赔上一切, 陪她。
  少爷的声音发着颤, 却有莫名的安定效果。“结束了…结束了。”
  终于, 她声音里带有哭腔,“…嗯。”
  等到帝师自放下的船板下来时, 李清琛已经平复好了情绪。
  等谈好后,天色已然黑透了。距离散学的时间, 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五个少年被一群军士半逼半请地送至就近的茶楼。
  夜晚江边温度极冷。
  江南特有的春茶倾倒在杯中。冯元捏得温热了,放在李清琛手中暖手。
  “你小时候我还教过你识字呢, 一晃都很多年过去了。”白谨饮了口热茶, 笑容很和煦。
  可是没谁会认为他是在叙旧。冯元应对得体, “老师来江南,学生未能远迎,失礼了。”
  儒生又看了眼其余几人,寒暄了几句便让他们都出去了。
  等人都离开后, 李清琛的脖子上立刻架上了一柄短刀,抵在动脉上。她的吐息因为死亡的逼近而慢慢缓沉。
  “你杀了我十三人,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她试探地搭着刀刃,推了下,让自己能够呼吸。“别那么激动嘛。”
  但白谨的唇已经抿成了一线。不知为何,让她想到了陆晏,觉得他们俩简直如出一辙。
  他极其不悦。
  李清琛清咳一声,直入主题,“我来是告诉您一声,相信我的同伴也和您说过了。我就再重复一遍。”
  她眸色渐渐收冷,严肃起来。“我有一个长相和我别无二致的妹妹,性子也差不多。您知道人嘛,总是容易移情别恋的,到时候我一脱身,舍妹再入局,两难自解。”
  “哦?”白谨让身边的侍卫都退下,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并不觉得一个才十四岁的娃娃能有什么见解。
  对她的“移情别恋”说法也不予置评。她想让他教还不够资格,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
  李清琛被小看也并没有生气,她分析道,“您要维护皇室正统,一定不允许我这个男人存在于陆晏身边,您要杀了我,此为一难。杀我并不容易。”
  她耸耸肩,“就算您要杀皇帝身边的一条狗,也得经他同意不是么。”
  “哼。”白谨垂眸并不说话。
  看来她就是猜对了,这对师生关系,不是太好。
  她更有信心了,侃侃而谈下去,“现在我主动出现在您面前,您还不杀我,是怕君臣离心,局面动荡不安”
  纤手重拍桌子起身,主动迎上那刀刃,“您要重新站边,比如推晋王为新皇。此为另一难。帝师觉得我说的可对?”
  这等魄力与胆量,当真不是池中之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白谨心里不由得那么想。陆晏的眼光向来很好,他的枕边人差不了。
  “对了三成吧。”他挑剔评价,把匕首收了回来。
  李清琛笑着坐了回去,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帝师因为这样的两难,会和她交易的。
  “这么说帝师是同意我的提议了,到时候在京城您见到我的时候不要太惊讶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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