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其实萧迁也不大明白皇帝为何还留着高齐光,也时常在想,皇帝是否知晓了此人真实的身份。若是知晓该不可能留其性命, 若是不知,难道就是看在长公主的份上开恩?
  朝野皆认为他是皇帝至爱的儿子,高家的事没有牵连他半分,反而成了他的铺路石。他与历来的太子似乎都不一样,他的战战兢兢似乎也都停留在了立储的前夜。
  这样的感受让他更相信皇帝是并不知情的,否则自己与那人暗通款曲的事,皇帝岂能不察?然而,他还是时常揣摩,循环得出令自己宽心的推论,却又不停循环。
  “孤不能再与高齐光有牵扯,但小姑姑这份心意,孤是一定要体察的。”收敛起心绪,萧迁只淡淡说道。
  邵庸应道:“是。”
  萧迁重新下箸,又吃了半块金乳酥,便命撤下了食案。邵庸见他起身,似乎要出门,询问道:“殿下可是要去承恩殿?臣进来时听小臣禀告,太子妃已遣人来问了两次。”
  萧迁已往殿门走去,就随口道:“叫她早些歇着吧。”
  *
  承恩殿中,晚妆初罢的太子妃翠眉微蹙,落寞坐在镜前。侍女初菡见她良久不动,悄悄遣开其余宫人,宽慰道:
  “殿下前两日都来了,今天不过是去看看高奉仪。她还病着,不能侍寝,或者殿下晚些会过来呢?”
  徐氏抬眼望向镜中,缓缓一笑,“我还没有老,是吗?”
  初菡略感意外,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太子妃青春正盛。”
  徐氏道:“可齐承徽她们,更是青春啊。”
  初菡只以为她是为太子关怀高奉仪失落,却提起旁人,急忙劝道:“太子妃不要胡思乱想!”
  徐氏又作轻笑,只道:“我没有,因为殿下并不是贪恋美色的人。”
  她说话前后矛盾,初菡再难量度她的心意,问道:“既然这样,太子妃又何必在意旁人?”
  徐妃却不再与她谈讲,起身静静走到了殿外阑干前。正值月望,天幕上冰轮高悬,光华如银,照得庭前一片澄明,也叫人似起寒意。然而,这是盛夏之夜。
  “太子妃,袁良娣来了。”
  忽闻初菡附耳提醒,徐氏转脸看去,袁妃一袭水色罗裙站在
  阶下,正向她含笑施礼:“妾不请自来,望太子妃恕罪。”
  迁入东宫后,袁氏的确是第一次主动前来。徐妃既好奇,也感惊喜,亲自上前相扶,这才看见她广袖下掩着一只红色的布狮子,正是萧熙的东西。
  *
  萧迁到浮玉阁时,听宫人禀说高慈正在吃药,在院中静候侍药婢女出来方才踏进阁中。高慈自然惊讶,又被他拦在榻边,不许行礼,见他只是一味打量自己,到底羞愧,委婉道:
  “妾还不能侍奉殿下,请殿下早些移驾吧。”
  萧迁半月之中已是第三次亲临,她固然没有痊愈,却比前次看着好些,一笑道:“我一句话还没说,你就要赶我走?”将她推回枕上靠好,又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病才不肯好,但我今天是有好事告诉你。”
  高慈骤闻高庶人的死讯,是惊悸成病,但这段时日日思夜梦却也糊涂起来——姑母的结局是比父母好多了,也比她好得多。她于是勉力挤出一笑,问道:
  “殿下又有什么喜事了?”
  萧迁含笑摇头,便将遇见同霞之事说了一遍,果然见她脸上明朗了些许,牵住她的手欣然又道:
  “小姑姑上回来时我没能见一面,如今她就在宫里住着,不仅是身体好了,心情也开阔了些。你也要快些好起来,今后多出去走动走动,也好与小姑姑亲近亲近。”
  他如同闲叙家常一般,语态温柔,高慈却良久不语,沉静地望着他,像是苦思,忽然问道:“妾还有机会到宫外去看看吗?”
  萧迁微微一愣,从她眼中看出祈求,“慈儿,你知道,我现在还做不了主。”
  高慈淡淡一笑,道:“妾知道,殿下所言的出去走动,不是出宫之意。妾是与殿下说笑的。”
  萧迁仍微蹙眉头,半晌倾身将她揽过,拥进了怀里,“或者五年,或者十年,总有我能够做主的那一日,到那时,我和你一起去。”
  天子万岁,五年十年,已算是大逆之言,何况还出自储君之口。高慈暗暗一惊,却又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可喜的承诺,反而心生惶恐,不禁也是久违地紧紧抱住了他。
  萧迁感受到她的力气,无声一笑,垂目看她闭着眼睛,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你不赶我走了?刚刚也是故意说笑?”
  高慈并不回应,他又道:“好,我知道了,我今夜不走。”
  *
  萧熙与袁妃所生的萧照生辰只差两月,从前在王府便时常亲近。如今到了东宫,虽然母亲身份有别,但两三岁的孩子已有了主张,日日是要一起玩耍,不是在花园,就是在袁妃的采荣阁中。那只布狮子就是白天萧熙落在采荣阁的,袁妃向晚才发觉,知是萧熙心爱之物,怕是分离不得,便亲自送了来。
  徐氏听明缘故,摇头笑笑,一面将袁氏携入内殿,相邀同坐,说道:“不过是孩子的玩意,你再不放心,叫你身边的卿儿送来便是,还值得亲自跑一趟?”含笑一叹,又道:
  “自从入了宫,你事事做得极周到,我不知该说你是用心,还是离心。现在就正好当面问问你,你不好好说,我便不放你回去了。”
  袁妃并不分辩,亦不感惊讶,似有料及一般坦然道:“妾若是离心,又怎敢叫孩子们还在一处游戏?妾知道太子妃如今身不由己,妾力所能及处不叫太子妃忧心,这不好吗?”
  这几句话倒让徐氏一下想起了从前二人相处的情形,心中动容,想要再说什么,居然语塞,眼眶泛起淡红。袁氏将她各样细情尽收眼中,握住她双手,亦不忍一叹:
  “姐姐略长妾半岁,从前在王府时最得殿下之心,未必全因美貌之故,也是生性良善。否则没有姐姐引荐,妾也无缘生下阿照。所以,姐姐如今主持东宫,也是昔日福报。”
  徐氏含泪一笑,“是吗?”又道:“你今天不是专为送东西来的?”
  袁氏很快承认道:“妾原是叫卿儿来的,又怕殿下在不便,索性叫卿儿打听了才过来。一到看见姐姐的模样,妾便知自己早该来的——殿下去了高奉仪那处,一向也待高奉仪与从前不同,姐姐失落是人之常情,可人之常情,并不只有夫妻之情啊。”
  袁氏出身学官之家,诗书很通,性情便也养得与人不同,说话向来是有些道理的。徐氏一时好奇起来,也愿同她倾诉,道:“烦妹妹为我解惑。”
  袁氏便道:“先贤有言,‘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爱则亲,不爱则疏’。这夫妻之情总敌不过血缘之亲,何况是在皇家,姐姐其实早该清醒——姐姐如今所感,亦是高奉仪昔日所受,妾与姐姐,与高奉仪,还有诸位姐妹,甚或是来日的新人,实则都没有什么不同。”
  徐氏闻言心中震颤,她确实曾经以为她会不同,也发觉不是她以为的这样,但由旁人清晰戳穿,竟是十分难以置信的,不禁又问:“是吗?”
  袁妃笃然道:“是。”颔首一笑,又告诉她道:“姐姐如今已是太子妃,陛下亲封,殿下看重,膝下又有皇长孙,何必只要自寻烦恼,不见骨肉之亲呢?”
  原来她所指的人之常情就是骨肉之情,徐氏垂目沉吟这四个字,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
  蒋用寿辰后数日,元渡皆未承宣,赋闲在家,日夜苦思。这天才过辰时,忽闻院中掷物声,推门一看,地上一支竹筒,不必去捡起打开,笑意已在他脸上浮现。
  一二刻后,他的身影出现在怀贞坊的废宅,甫一抬眼就看见了向他递信的人,“臻……公主,臣来了。”
  同霞在承香殿留了四五日,虽然仍未面见皇帝,但昨日见了太子后,今早便又悄然离宫,将元渡约到此地。此时闻声回头,望见他脸上兴奋之意,淡淡问道:
  “这院子——你言之凿凿说了那么多,连日就忙了这些闲事?”
  废宅仍是废宅,院子却不再是荒草丛生的衰景,除了沿墙新冒出的细草尖,四下清爽,宽敞平整。同霞自进来起便大觉怪异,虽然知晓只能是此人杰作,细想来却心生疑影。
  元渡微一挑眉,又抿了抿唇,目光转看一圈,落在同霞面上,方回道:“也不止忙了这些,不过是因为此处杂草养蚊虫,臣上次回去就发现身上被咬了好几处,所以抽空来报报仇。”
  同霞将他诸般做作看在眼里,心中疑惑已有定论,轻笑道:“这么大地方,那么多杂草,你一个人抽空怕也是顾不过来吧?若并不是抽空,而是专心此事,那今日我与你也没什么正经事可说了。”
  元渡笑意一顿,道:“自然也有荀奉帮衬。”
  同霞满意点头,抱起手臂悠闲一叹:“这就说得通了,荀奉跟李固一样,是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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