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有些影子在笑,在喝水,长出像根、叶、花状的东西,手摊开是五个树杈;有些影子像透明的气球,但是里面没气,干瘪干瘪的,水从影子旁边漏在地下,然后消失不见。
  有人把他拉进去绑了起来,他也被栽进了花盆里,那是一群白色衣服的天使,他们抓着他,说:“怎么回事?输不进去?”
  “快,加量。”
  他被扯着,脚开始生根,太痛了,浑身痛,爸爸妈妈从很亮一扇门走出来,向他伸手:“年年,来这里。”
  他用力扯掉腿上生出来的气根,飘到半空,很高兴能再见到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很快,他飞不动了,心脏被拉扯着痛,回头看,祁宴峤手上紧紧抓住一把红绳,绳子穿过他透明的身体,一根根从他心脏、胸腔、四肢穿过,一点一点将他从半空拽下。
  “江年希,江年希!”
  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桃花要浇水了。”
  “你的玫瑰花花瓣掉的到处都是,你不回去整理吗?”
  “桔子掉了几个,你要不要试试看能不能吃?”
  “江年希。”
  一群白衣服的人撑开他的眼皮,他们说:“行了,可以了,恢复正常了。”
  病房外围着一群人,邱曼珍靠着林望贤哭,林嘉欣一直在重复是不是吃了水果又喝了凉的果汁导致生病,林聿怀在打电话找相熟的主任,想让主任下来看看情况。
  祁宴峤站在走廊的尽头望着窗外的树,噩梦般即将失去的感觉又回来了。
  小时候,他最喜欢的是父亲,他的父亲儒雅、温柔,牵着他的那只手永远是温暖的。突然有一天,父亲出世了,母亲疯了,他们都说两个人太相爱,上天嫉妒,带走了她的丈夫。
  年幼的祁宴峤站在一堆白色、黄色菊花后面,没有找到关于他们相爱的证据。
  他只知道他很爱父亲,但父亲死前他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他们连遗体都不让他见,说他太小,不能看。
  再后来,外婆大概是察觉他的冷漠,与林家夫妇沟通,让他们把小儿子林卓言送到他的身边,说是照顾,更多的是陪伴。
  林卓言很吵,也很麻烦,总喜欢哭,还特粘人,睡觉要人陪,上小学还尿床,祁宴峤按照他想象中父母照顾孩子的模样去照顾林卓言,参与他所喜欢的,从不干涉他的决定,给他绝对的尊重,做合格的长辈。
  可是他从美国回来,林卓言也走了。
  他在乎的人一个个抛弃他离开,江年希,这个意外闯进他生活的脆弱少年,他也有一天会离开。
  祁宴峤转身,做出决定:“转院,我去联系何教授。”
  邱曼珍擦着泪:“会不会是移植出现排异?会不会是心脏不好了……”
  祁宴峤很冷静:“那就换人工心脏,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留住他。”
  林嘉欣愣在原地,轻轻去拉林聿怀衣摆:“哥,我有点害怕……”
  抢救室的门被打开,医生宣布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
  林家几人抱作一团,无人发觉祁宴峤手在颤抖。
  三天后,江年希一切数据恢复正常。主治医生对着报告看半天,给不出突然严重心律失常继而休克的原因,说可能跟发烧有关,而且恢复的又是如此迅速,只说再留院观察几天。
  邱曼珍跟林嘉欣抱着他的病历看,试图找出他这次突发状况的原因,好加以防范。
  只有江年希自己知道,他是太伤心,说来太苍白太戏剧,实事就是他是真的伤心。不知道为什么伤心,但那天晚上,到第二天回广州的车上,他的心脏都在收紧,压缩。
  邱曼珍怕他无聊,带来家庭相册给他看。
  翻到其中一张,“这是阿峤的父母。”
  照片上,一位穿深色西装的男士坐在钢琴旁,身旁是个长发温婉的女子。两人正四手联弹,女子侧过脸望向男人,只是两人看起来,年纪似乎不太相衬。
  “这是祁宴峤的父亲吗?”江年希指着男士。
  “你该叫他小叔的。”邱曼珍笑了笑,“说起来,好像从来没听你喊过阿峤小叔,总是连名带姓地叫。”
  她指尖轻点照片,“对,这是他父亲,旁边是他母亲。”
  “他们在一场晚宴上认识的,那天人很多,他母亲被临时叫上台弹琴,很不情愿。海边风大,吹得她裙摆乱飞,阿峤的父亲就是那时候走上台的。”
  “他坐在她旁边,替她挡住了海风,和她一起弹完了那首曲子。这么多年了,他们那个圈子里还常有人提起这段故事,当时还上了港媒头条呢,直到现在,好多情侣在订婚或结婚时,都会联弹一曲,寓意‘合鸣’。”
  江年希能想象出那样的浪漫,“那后来呢?”
  “后来啊,雅卉,就是他母亲,对他一见钟情,开始轰轰烈烈地追他,这段感情不容易,雅卉比他小十四岁呢,而且当时他正在跟妻子打离婚官司。”
  邱曼珍翻到下一页,是两人的婚纱照,“不过,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对话没再继续,邱曼珍似乎不太想讲后面的故事。
  又三天后,顺利出院。玫瑰花已被家政阿姨清走,花瓶又回去储物柜中,桔子还在,桃花也还在,祁宴峤说最少能摆两个月。
  只有情人节那天他送给祁宴峤的一百枝玫瑰凋零最快。
  江年希坐在窗前看夜景,祁宴峤走过来往他头上扔了张薄毯:“别着凉。”
  “祁宴峤。”江年希叫住他,“你凭白多了一个负担,你不会觉得麻烦吗?”
  “不会,你不是负担,你是家人。”
  是家人。
  也好。
  好过一个人。
  江年希抬头看桃花,风吹动花枝,又落了几朵,他在花落的瞬息里,强迫自己接受“家人”的定位。
  入学考试那天是祁宴峤送他去学校的,车停的远,校外有一条路种满异木棉,花期已接近尾声,地上覆盖着一层粉色的花瓣,前面有同学骑车经过,车轮带起花瓣,唯美的像动漫里的插画。
  测试结果第二天出的,顺利通过。董好发来信息,卡线通过。
  祁宴峤带江年希买了大量学习用品,江年希站在生活用品区,说他想住校。
  “不行。”祁宴峤拿着一只保温杯查看合格证,“你的身体不适合住校,我会给你办理走读,安排司机每天接送。”
  江年希同意走读,但拒绝司机接送,“我还是喜欢坐地铁。”
  祁宴峤没反对。
  江年希在快到车库时才问:“你一直是这么专制吗?”
  办理走读的事是他安排好后通知他,而不是提前问过他的意愿,他想住校,不想继续住祁宴峤家里。
  “哪里专制?说说看,我考虑要不要改。”
  “以前林卓言的事,你也是这样包办吗?”江年希鼓起勇气才说出这话。
  祁宴峤倒是坦诚:“不是,他的事由他负责,或者他的父母,轮不到我。”
  “所以你只对我这样……”
  “你不喜欢?”
  江年希想了想,“好吧,我喜欢。”
  反正他总是做不出正确决定。
  填完走读申请表,江年希在申请人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很工整的三个字。祁宴峤在下面的家长签名处签上“祁宴峤”。
  江年希在第二天上交之前,跑到学校门口的打印店复印了一份,他与祁宴峤的名字出现在同一页纸张上,或许也只会有这一回。
  作者有话说:
  提前更明天的份额,明天开会一整天,估计晚上没精神码字,今天赶着码了几千字(上班摸鱼)
  第32章 生日和温莎结
  正式上课前一天晚上,全家一起吃了顿饭,邱曼珍、林望贤都给江年希封了利是,祝他学业顺利;就连香港的太婆也托祁宴峤带来红包,里面包的港币,六千。
  同之前所有的红包一样,被江年希放在小木箱,一个都没动。
  董好跟他不同班,他分到的班级除他之外,还有另一个插班生。
  高三的氛围像一张绷紧的弓。
  上了两周课,才勉强挤进这种密不透风的节奏里。高三的课程在高二早就上完,整个高三就是一场漫长的复习轮回,考试、讲评、再考试,周而复始。
  三周过去,江年希瘦了一大圈,校服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不过整体氛围很好,学校设施一流,空气清新,环境干净,没有所谓的霸凌、孤立,大家都很忙,上厕所都是跑着的,江年希也被带动,每晚刷题刷到十点。
  以至于他很快将春节的小插曲抛之脑后,他铆足了劲,像一棵终于找到方向的植物,把所有力气都扎进学习的土壤里。
  祁宴峤也很忙,听说公司扩建。有时他回来,江年希已经睡了,他会每天发信息提醒江年希吃药,询问食堂菜式,然后总要嫌弃一句“营养不够”。
  每晚他都会去江年希房间查看他的身体状况,站在床边看一会儿他安静的睡颜,探探额头的温度,好几次,江年希都是醒着的,他选择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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