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何求挑眉,“喜欢就送你。”
钟情抬手扔了回去。
何求接住,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放回口袋。
两人靠着墙默默抽烟,谁也不说话。
钟情抽了一半,咬了那颗陈皮爆珠,浓郁的陈皮香气涌入鼻腔,还有一丝丝柑橘的清甜,他吐出一口淡白烟雾,“这是我抽过劲最小的烟。”
何求扭头,意外钟情会先开口,解释道:“这个味淡。”不会被人发现。
钟情从嘴里拿出烟,两指夹着烟,看着那点燃烧的橘色火光。
“为什么抽烟?”何求道。
钟情扭头,“你求知欲一直都那么强吗?”
何求:“分人。”
钟情垂了下眼睛,后脑勺靠上墙,整个人上半身都放松地倚在墙上,“不告诉你。”
何求:“好吧。”
钟情转过脸看向何求,“你呢?因为好奇?”
何求也把脸扭了过去,“算是吧。”
钟情这才说了,“没什么理由,家里有,就抽了。”
何求心下微微一动,他想问那个莉莉丝到底跟钟情什么关系,却又觉得就算他问出来,钟情也不会回答,说不定又会问候胡女士。
“还想知道什么?”钟情抿了口烟,冲着何求的方向缓缓吐出,“我一次性满足你的好奇心,然后滚。”
何求对于钟情这种态度已经完全免疫,是好奇吗?他自己也没法完全说清。
“你晚上翻墙出去干嘛?”何求道。
“去兼职。”
再次出乎何求的意料,钟情居然回答了,而且看样子不像是在瞎编。
何求:“兼职?”
“嗯,夜场,唱歌,不在迷醉。”
何求看着钟情,眼中浮现疑问,“你还会唱歌?”
钟情深深吸了口烟,“假唱。”
何求:“……”
一支烟抽完,钟情捻了烟,抬手,弧线落入垃圾桶,提步走人。
何求脑海中仍旧残留了无数问题,在他身后道:“在哪儿唱?”
钟情右手背身,比了个中指。
*
又到周末,何求改了习惯,跟着大部队放学,看着钟情走出两条街后,上了辆白色保姆车。
何求对车没兴趣,也不认识,不过也大概能看得出来这车很贵。
钟情在学校里的作风,和他这个人所展现出来的气质,都让人觉得他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小少爷。
钟少这个带着调侃性质的绰号,安在他身上,完全没有任何违和感。
小少爷还要去酒吧唱歌兼职吗?是兴趣爱好,还是别的什么?
周六晚上,酒吧一条街热闹非常,路边街灯都比别的街道更妖娆。
何求手插口袋,卫衣帽子戴在头上,迷醉的位置在整条酒吧街的最东侧,算是开得比较晚了,当年他表哥大学毕业,没按照父母安排的去国企上班,而是自己跑出来开店,还是开酒吧,把家里人炸出了一窝,集体讨伐。
那个时候何求刚上初中,作为正面案例出场,被拿来痛批他表哥的离经叛道。
吴子琪被骂得抬不起头,还特别不服气,嘴里嘟囔,“我在他这个年纪也挺听话的,等他大了,谁知道呢。”当场被何求他妈在头顶扇了个大逼斗。
被吴子琪一语成谶,何求刚成年就开始往酒吧钻了,他从迷醉开始,一间间酒吧进,每家酒吧风格不同,但是都很吵。
何求进去,站差不多十来分钟。
台上演出的风格在何求心里大概分为“文艺青年装逼”“油腻气泡音”“非主流大吼大叫”“完全不懂在干什么”“耍猴吗这是”……看得何求眉头直皱。
很难想象钟情会分在其中哪个类别。
接受了接连不断的音乐暴击后,何求进入又一间酒吧,心说再找三家,今晚他差不多快到极限,他耳朵受不了了。
这间酒吧更吵,舞池里人群拥挤,全都举着手在鬼吼鬼叫,何求皱着眉,抬头看向舞台。
节奏强劲的乐声震耳欲聋,单手抓着银色金属立麦的人发型凌乱,浓烈的烟熏妆容让人看不清他的五官,漆黑嘴唇若有似无地靠近麦克风,磁性低沉的嗓音在欢呼声中如暴雨般落下。
“you make me mad and wild
well,we're gonna rock and pile you
……”
灯光跟随强烈的鼓点疯狂闪动,像是有无数台相机正在不间断地对着台上的人按下快门,暂停捕捉,迷幻定格。
那双被烟熏妆容包裹的淡琥珀色眼睛穿越人群,直直地聚焦在人身上时,让人不禁背脊过电般发麻。
他发现他了。
何求迎上视线,钟情盯着他至少三秒都没有挪开视线。
何求抬手摘下卫衣帽子,好让钟情能看得更清楚。
钟情眨动了下睫毛,何求觉得他大概是在跟他打招呼,于是抬起手,也跟着周围人挥了一下。
钟情眸光滑过,嘴角若有似无地抿了抿,很难分辨他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笑。
演出结束,演唱的人放开麦,毫无留恋地转身就走,丝毫不管台下人如何疯狂地喊着“hikari”,他们不会喊安可,因为知道hikari从来不安可。
何求推测那是钟情在这酒吧的艺名,他没跟着喊,想自己如果喊一声“钟情”,说不定台上的人会停下脚步,下来揍他。
慢慢从人群中退出,何求一转身,就有人迎了上来,“何求,是吧?”
问话的人长相气质都非常社会。
何求:“不是,你认错人了。”
问话的人:“……”
“别装了,”那人压低声音,“走吧,hikari让我来接你。”
看上去不像是要暴揍他的意思。
何求跟着那人上了楼梯,一直到楼顶,那人手指了下上面掉皮的铁门,何求会意上前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天台边缘的钟情。
钟情刚卸完妆,嘴里叼着烟,听到后面脚步声,从口袋里掏了烟和打火机向后扔了过去。
何求接了,看向手里的蓝色烟盒,上面印着gauloises。
“试试。”
钟情双手交叠趴在水泥围栏上,看着下面的街灯吞云吐雾。
何求过去,抽了一支点了,辛辣的烟草味撞入鼻腔,果然比他抽的烟劲大。
钟情抬手,从嘴里拿了烟,对着下面呼出一团白色烟雾,他唇膏卸得不是那么干净,嘴唇颜色比平时更深,“好玩吗?”
何求叼着烟道:“太吵了。”
“吵才听不出是假唱。”
何求被呛了一下,这烟可真够辣的,他转头看向钟情,“真是假唱?”
钟情依旧看着下面的街灯,声音略微沙哑,“很重要吗?”
何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也跟着垂下脸,过了一会儿道:“在这儿兼职,这么唱一晚多少钱?”
“两千。”
何求想起莉莉丝下场后四处陪人喝酒的那一幕,“要喝酒吗?”
“不喝,酒精过敏。”
“你对很多东西过敏。”
钟情手指挑起烟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反正对烟不过敏。”
对何求来说劲很大的烟,钟情却觉得没什么,就好像之前他一直担心在野火兼职的事情被学校里的人发现,但是真的被发现了,他也觉得没什么。
两人跟那天在学校里一样默默地自顾自抽烟,气氛不紧张,甚至还挺轻松的,这种柔和源自何求的“无害”和钟情没那么尖锐的警惕。
何求感受到了这种轻松,这次他主动续了话题,“我很好奇你真实的唱歌水平。”
钟情在水泥台上碾了烟,嘴唇呼出最后一点白色烟雾,“春晚水平。”
何求差点又被呛着,他比钟情抽得慢,还剩下那点也不抽了,边碾烟边道:“原来你也会开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钟情扭过脸,今晚除了在台上,头一回正眼看何求,“你想听吗?”
何求微怔,夜风吹动他稍长了些的短发,钟情神色平静,看着居然还挺认真。
“想听啊,”钟情一手撑脸,另一手朝何求摊开,“惠收一千。”
何求目光从钟情的脸落到他摊开的手上,沉默片刻,慢悠悠道:“上次给你一千,我补了一天试卷,”视线返回钟情的眼睛,“不好意思,我是人,记忆不止七秒。”
钟情那琥珀色的眼睛片刻后移开,他嘴唇抿了抿,和舞台上抿嘴唇的动作类似,把脸转到另一边,撑着脸的手斜斜地遮住半边嘴角,“嗯,总算长记性了。”
何求余光看到他的嘴角,终于能够确定刚才在台上,钟情看向他时,那不是生气,而是个笑容。
*
钟情换了装,两人在野火前门分道扬镳,各自叫了车。
钟情没跟何求多说,他知道何求已经察觉了他许多秘密,何求没有问出的问题也还有许多。
但是何求似乎也仅仅只是想“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