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理智随着轻薄的一层虚像一道溶解。残留下来的肉体,残破又古怪。
一双冰冷的手掐上了李栖鸿的脖子。
瘦削的少年忽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他把李栖鸿掀倒在地,扼住了李栖鸿的咽喉。嶙峋的指骨突兀,青筋暴起。
“你根本……你什么都不懂……你不知道……你是神,你高高在上,你要什么有什么,你多高贵啊,尊贵的大人,老爷,亲爱的少爷!少爷你满意了吗!”
喑哑而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少年口中呕出。这具皮囊一瞬间被撕裂成截然不同的样貌。笑闹的乐郁、失落的乐郁、温柔的乐郁、尴尬的乐郁,此刻全然七零八落,荡然无存,露出底下森森兀立的骨肉。
只剩下这双破土而出,血气淋漓的眼睛。
李栖鸿被他掀倒在地上。他大脑中先是一片震荡后的空白。随后一种情绪烟花般炸了开来。
是狂喜。
他终于看见了,他终于看见了,那个被乐郁掩盖,埋藏的最深处的真实。真实猛烈地冲击了他,剧烈地拥抱着他,比接吻更深情厚谊。缺氧带来的晕眩使得快乐的感受水涨船高,他好像轻飘飘地飞上了窗外晴朗的天空。
他的负罪也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他覆上了乐郁的双手,好像一个真正的情人一般温存。
乐郁如梦初醒。他迟缓地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视野剧烈地晃动着。手掐在一截皮肤上——脖子。
李栖鸿的脖子。
少年躺在地上。
女人躺在地上。男人的手里拿着皮带。
男人在哪里。
穿衣镜对着床尾摆放。镜中映出一张面孔。眼尾上扬,鼻峰高耸。
在这里,就在这里。
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在此刻张开血盆大口。暴力,他使用了暴力。和乐初一样。他就是乐初的儿子,那个男人在这里,那个男人从来没有放过他。
是谁?乐初是谁谁是乐郁是谁他是谁我是谁我!
乐郁惊恐地松开手。一套四肢在地面上丑陋地蹬动着,朝后,朝后逃窜,他的头撞上了墙。衣物纠缠进了胳膊腿之间。他毫无章法地撕扯着衣物,短促的怪声不成话,从嘴里断断续续地涌出。
李栖鸿呛咳了几声,捂着脖子爬了起来。
“乐郁。”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我……你别过来!”
“乐郁。”
李栖鸿并没有遂他的愿,他缓慢地爬行着。
他的眉眼弯起,嘴角含笑。
他靠近了乐郁。
“我不是乐郁,我不是乐郁,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爸!我错了!我错了,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爸!我不要!”
李栖鸿看着他:“你爸死了。”
“他,他就在学校边,他会出来的。他在这里。”乐郁指着自己,“他就在这里,他……”
“他不在这,他死了!他年前就死了。”李栖鸿喘着粗气,“我知道。”
乐郁陡然安静了。他的头僵硬地抬起,一寸寸转向李栖鸿。
他沉在阴影里,他静默地坐着。
死一般的寂静。
乐郁轻声问:“他死了。你为什么会知道。”
李栖鸿转开了头。
“回答我李栖鸿,你为什么会知道啊,他去找你了?他……但他为什么死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
沉默落到了李栖鸿身上。他摩挲着自己的脖子,避开乐郁的眼睛。
你怪我?你怨我?为了他还是为了你?
少年露出一个尖刻的笑容:“我为什么知道?我想杀了他。是他找上我的,是他逼我的,我以为他把你逼走了!你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我以为你要丢了我,哦,你本来就要丢掉我不是吗?”
“所以我带了刀。那天雪很大。但是他不是我杀的。我碰到了惠清。”
后面的事情李栖鸿不用再说了。乐郁脸色白如金纸,他头歪斜着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惠清拦住了李栖鸿,把乐初送回去。而乐初吃错了药,自己弄死了自己,不巧警察查到惠清身上,于是惠清这个人再也不能留在学校里了。
疯狂的少年想杀本就要死的男人,而拦住他的老师因此承担了所有后果。
乐郁轻轻笑了起来。他越笑声音越大,整个胸腔都被笑声填满了。他捂住眼睛,他倒抽一口气。
一声尖叫后,乐郁呕吐一样开始小声且快速地说话,他的嘴角神经质地颤动着。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这不是什么……这是杀人!杀人啊李栖鸿!杀人,你知道什么是杀人吗,你怎么会拿刀了,怎么会这样。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求求你,求求你,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怎么变成这样的?”
“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害你成了这样,对不对,对不对?都是因为我,是我害得惠老师走了,说不定……肯定是我,也是我让妈妈死了的。还有乐初——乐初,对啊,他怎么没把我打死,他应该把我给打死了啊,我就不应该活下来。我才应该去死。我个废物,灾星,我怎么还没去死——
“我刚刚,我刚刚,我甚至还,我怎么还没死,你杀了我吧,不,不能让你杀了我,你,我自己去……我对不起……
他抱着头重重撞向地面,尖叫一声,喉咙含混滚动着气流:“对不起……对不起……李栖鸿,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你以前是多好的孩子,就是因为遇见了我,我把你的人生,你们的人生全毁掉了,都是因为我!”
乐郁在倒气,李栖鸿却笑了起来。少年轻轻吹了吹恋人的额头,把他的脸扳正了,扳直了。
“我很开心。”李栖鸿说,“这是我从出生起最开心的一天。”
对面的眼睛无神地看向他。好像只剩下了空荡荡的皮肉。
李栖鸿去抱眼睛的主人。在黑暗中两具躯体紧紧缠绕在一起。一只四四方方的药盒裹在衣物里,在他的掌心留下浅浅的坑。
吻,细密的吻。从额头吻到喉管,再吞入唇舌。空调太低了,寒气如同蟒蛇。
他们是破溃的,是腐烂的,是两块红色河流白色山峰支起的烂肉,贼心烂肺膨胀,流动着汩汩的诅咒。
爱啊,爱啊,你是真的吗,你是真的吗?
你的快乐是谎话,唯有痛苦才是真实。
这就是你一直期盼的吗?
第55章 罅隙余温
太阳照常升起了。城市里的别墅不如周围的楼房高,在太阳升高前看不见太阳。但透过楼宇间的间隙,可以看见薄薄的曙色。天宇一层云翳,在淡蓝的天空下,像是铺了一层油画颜料。
世界没有毁灭,人生没有结束。明天就这样残忍地、毫不容缓地变成了今天。
乐郁睁开眼。窗帘密不透风,他摸到手机,看到现在是早上六点。
衣物杂乱地堆在地面,连同床单被罩,全得再洗一遍。李栖鸿睡在他身边,照旧蜷缩成一团。
乐郁看着他——一丝不挂。他忽然想起人还是胎儿的时候似乎就是这样的姿势。
乐郁嗓子疼得厉害,估计是彻底哑了。头重逾千斤似的,眼睛闭上下眼皮都烫,应该是发了烧。
少年缓慢地爬起,破罐子破摔般找了几件李栖鸿的衣服,踉跄着朝浴室走。他开水龙头的时候一个不注意,冰冷的水流浇了他满身。
他实在头晕,哆哆嗦嗦地蹲了下去。冷水像抔酒精,落在他缓慢燃烧的身体,胃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殃及的池鱼,一起猎猎地着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受,他想人为什么不能干脆地死了算了,非要狼狈地苟且着。都说故事最后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他自己哪里都挺脏的,他真不能就这样死了吗。
他在这时想起了李栖鸿。混沌的思绪慢慢沉淀,像是一瓶炉甘石洗剂,清液上浮,一层石粉沉底。
他实在怕了李栖鸿了。
他不想再让这人做出任何一件可怖的事了。事已至此,最起码得把人给安顿好。
他和他祖辈相差无几。他缺乏智慧与美德,恐怕注定与体面的人生无缘了。而李栖鸿不一样,这个大少爷理应一生坦荡。
他们一开始是怎么遇见的?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到了清江,又一个偶然他和李栖鸿成了同桌。在一开始那个小小的男孩独立又冷漠,像一只离群索居的猫。而后他们越走越近。李栖鸿需要他,他也需要李栖鸿。
李栖鸿渴求关爱,他难道不在渴望被人依赖的感觉吗?
像两棵稚嫩的植物逐渐生长在一起,像两个病变的器官发生了黏连。
他们已然成年了,像成熟的果,好坏已定。倘若他们不曾相遇,他们会各自长成更好的大人吗?
可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不会有第二种可能性。瓜熟蒂落,车辙驶过,现实无可更改。
他再没有脸面留在这里了。凡事都是一体两面。这栋屋子给了他容身之地,也时时刻刻刺激着他的精神。李栖鸿也是这样。他苦于李栖鸿对自己的刨根问底,在他耀眼的光芒下发出雪盲的惨叫,但相互依偎的温度何尝又不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