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乐郁慢半拍地端起餐盘。两人把残羹倒进垃圾桶里。挂着油腻的碗杂乱地堆在塑料筐中。乐郁洗手的时候又有些走神。流水往下,流过他因寒冷而变红的指尖。李栖鸿一巴掌扇了过去,水龙头被扇回了原位。
几滴残水顺着指尖往下,流进砖缝苔绿色的洗手池。
李栖鸿的手也是湿的。两只又湿又凉的手交握。李栖鸿把乐郁拽离了洗手台。
李栖鸿脱口而出:“你怎么回事,难道你妈真死了?”
这话实在太不中听了。
乐郁瑟缩了一下。他不聚焦的眼神飘到李栖鸿脸上,大约十几秒才回过神似的,少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舒展开来:“你听清楚了啊。忘掉呗。”
李栖鸿:“除非你……”
“我答应你,什么都行。”乐郁打断了他,“行行好,少爷,别说了,我错了。”
李栖鸿低声告饶般说:“我需要你,我害怕,我想有人陪我睡觉。”
人类幼崽分床的年纪在学龄前到小学不等,李栖鸿自己一个人睡大概得有超过十年了。七岁的小孩或许需要人陪睡,而快成年的人显然不应该。
李栖鸿也从没提过,自己有此等需求。
乐郁没把口罩戴回去,他空余的那只手放在嘴边,轻轻呵着气:“你之前说的还不是这样……究竟是怀春少男还是小男孩。”
李栖鸿还没回答,乐郁又自言自语般说:“你需要我吗?你需要我?我需要你……”
本省北部这一片穷山恶水,经济和南方比差了很多,教育倒是还行。不少学校靠学习某中学的模式,把学生往死里压榨,而k中则管的不多。但毕竟是高三,寒假满打满算也只有八天。
期末考试乐郁不用说考的不太行。傅莹颖也不忍心苛责他,只是单独叫他去了趟办公室,把家长会要说的事给他交代了一下——反正他没家长来开会。傅莹颖给他灌了好些鸡汤,又把他这张错得天花乱坠的历史卷昧着良心夸了一通。
会议精神简而言之就是,为时不晚,来日可追,未来光明,前进道路曲折。
乐郁走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张申请表。傅莹颖一看,欣慰道:“也好,马上高三下学期了,有家人陪着总算好一点。谁来带你啊。”
乐郁:“远房表亲。”
傅莹颖手一顿。她朝乐郁泄露出了一点惶然的神情。一瞬间她不像个快到中年的女老师,她好像是个年少失怙的半大孩子,朝这个茫茫无涯的世界投去一瞥。水性笔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墨团,她提起笔的时候又成了傅老师。
她还是签了。
女老师叹了口气:“朋友,朋友也是人一生的财富。没有什么比少年时期的友情更宝贵了。和同龄人住在一起也好一点。有空你也可以来我家吃饭,我请你尝尝我蒸的米糕。”
“哪能啊,老师你太疼我了。班长怎么能背着全体同志吃独食。”乐郁微微偏开头。
傅莹颖:“还能贫嘴。行吧,高考白天动员那天我给你们都带一点。”
她拍了拍乐郁的肩膀。少年安静地拿着试卷和答题卡。
“熬过这几个月就好了。”傅莹颖说,“你家人会为你骄傲的。”
这个年在李栖鸿的记忆里格外浓墨重彩。往年的新年,几个人都是各过各的。李思勉并不一定能想起来打电话,打过来也往往凑不齐人。李鹤眠跟他的动物园过;李栖岚在房间里用她的电脑,间或大笑;李栖鸿找不到消遣就写题,反正题总是刷不完的。
但乐郁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提前几天开始备菜,大年三十下午带着几个人一起包饺子。没人和他说他们家没过过年。
所有人都不自觉凑了过去,跟着他跑前跑后。
李栖岚学习能力还成,包了两个站不起来的饺子之后,手下就没有败绩了。李栖鸿观察了十几个饺子,动手还是包不出个所以然来,被李栖岚赶到一边看管跑来跑去的猫。
李鹤眠看了半天,没敢站过来。他给招财套了狗链,出了门。过了一会,老头又回来了。他胳臂肘夹了一卷透明胶带,进了自己房间。
年夜饭有三道荤菜,一道冷盘,一道海鲜,两道素菜小炒,外带处理好的果盘。饺子煮在锅里。教会李栖岚包饺子后,乐郁就去厨房里忙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不知何处有人放起烟花。
李鹤眠拿出相机,对着一桌的菜拍了几张。他又偷偷拍了几张孙子孙女。而后是乐郁。
乐郁冲他笑笑:“怎么还拍我啊,爷爷。”
他倒是比李栖鸿和李栖岚喊得勤快。李鹤眠放回相机,进厨房时带上了门。
李鹤眠和他相识甚早。一开始他在乐郁面前颇为潇洒,直到他发现这小子和孙子孙女是同班。老头不在两个晚辈面前,自在了很多。他陶醉地嗅了嗅:“真香。”
饺子能闻出什么,面汤味吗?
乐郁继续往滚锅里倒了小半碗凉水。他叹了口气:“爷爷,你不要再夸我了。”
李鹤眠:“你可比这里三个姓李的加起来都要能干。”
乐郁的视线偏向紧闭的厨房门。李鹤眠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好像憋了很久:“我真不知道怎么对付这两个小的。还好这两人就是不说话,也不和我吵架,不然我真没招了。”
他讲话并没有刻板印象中老年人的慢条斯理,流畅连贯且用词入时。乐郁对于李栖鸿家庭的印象都是从李鹤眠这里听来的。饺子煮开了,他关了火,迟疑道:“其实你可以试着和他们聊聊。”
李鹤眠:“我不行,我是那个大社恐。”
饺子被乐郁捞了出来,沥了下水装进大盘子。他说:“其实你这样也好,多说就多错。”
李鹤眠推开了厨房门,小声说:“是啊,多说多错。我和他们奶奶就是,几十年熬成仇人,外加一个儿子也是。”
“所以我想,还是不要违背本心吧,何必为难自己呢。”老头说。
饺子快包完了,堆叠在叠着布的笸箩上。几个人洗好手,围坐在桌前。客厅的电视在放新闻。两只会学舌的鸟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些怪话。招财在桌子底下打转。
一派祥和。
作为老头的李鹤眠不爱说场面话。没有人意意思思地说声开始,几个人僵持在桌子上,没人先动这个筷子。去厨房调蘸料的乐郁回来,环视几个人:“你们怎么不吃啊?”
筷子这才飞了起来。李鹤眠给自己倒了点金酒,兑了气泡水和柠檬汁,咂摸着喝。
李栖岚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通了电话,站了起来。
“除夕快乐。”女人说。她怀里揽着另一个女孩,两人站在一个院子里。
她们不知在哪里,雪堆满了整个院落。女人打着手电,女孩手边有一座雪人,两颗眼睛是麦丽素。
“姐姐,姐姐你看我的雪人!姐姐你在做什么?”女孩问。
李栖岚笑了起来。而李栖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脸,只顾埋头吃饺子。
“在吃年夜饭,”李栖岚说,“新年要健康快乐,好不好?”
她把镜头朝一桌的菜上偏了几秒,接着朝客厅走去。
乐郁轻轻拍了拍李栖鸿的肩膀。少年顺势朝他肩膀上靠。乐郁半边身子承受着李栖鸿的重量,坐在原地,朝李栖鸿盘子里夹菜。
山药鲜脆;红烧肉裹着一层浓郁的酱汁,香软入味;鸡肉带着玉米和椰汁的甜味……李鹤眠就烧不出这样能吃且好吃的菜。荠菜馅的饺子也很可口。
李栖岚坐回桌前。李鹤眠鼓起勇气问几个人要不要尝尝他调的鸡尾酒。乐郁忙不迭拒绝了,李栖岚兴致勃勃。杯盘狼藉被请去了水池,电视放起了春晚。
坐在沙发上的人一开始是四个。李鹤眠先走了,他回屋睡觉。李栖岚也走了,她回去和网友聊天。
客厅里就剩下了李栖鸿和乐郁。
李栖鸿对电视里的节目兴致缺缺。他问乐郁:“你每年都看这个?”
乐郁:“这不是共和国的新年习俗吗?”
李栖鸿嘴皮子动了动,看起来很想锐评几句。他最终懒得开这个口。
没有人了,只有他们两个。李栖鸿靠在乐郁身上,慢慢往下滑,索性侧躺在了他腿上。猫在沙发上走来走去。差点踩在李栖鸿脸上。
乐郁看小品和相声没笑出来,这时倒是笑了几声。
室内看着空调,他的脸颊泛出一点红晕来,不显得太单薄。
李栖鸿忽然起身。他慢慢靠近乐郁的脸。乐郁垂下眼,算是默许了。
两人交换了彼此嘴唇的温度。
李栖鸿埋在乐郁肩窝。他双臂缠在乐郁身上,像一只无所适从的菟丝子。
贴着这片胸膛,一切如影随形的恐惧好像远去了、黯淡了。世界缩进了一方窄小的怀抱,也就不把他的疯狂与罪孽容纳在内。
时间若是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乐郁则想:时间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