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路过校南门,再一路向北。一直走到邻校北面。
邻校西面是之前他救起董棹和乐郁的那片小巷。从这里往北人更加稀少。主干路在东,巨大的桥凌空于宽广的河面,在雪天也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彩虹似的的光带。过于饱和的颜色碰撞在一起,显得廉价又丑陋。
而董棹的正前方,那灯火已熄、树影阴鸷的地方——那是一片河滩。
一点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微弱得像是要消失在大雪里。
男人蹲在地上抽烟。
李栖鸿走到他面前,他方才发现了少年。男人张口先打了个混合着酒精气味的嗝:“来了啊小子,不错……知错能改,叔叔喜欢你这个小……小变态……”
他胡乱朝李栖鸿身上拍了拍。少年伸出左手扶住男人,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
男人:“来了,来都来了……那说好的,那个,钱呢?”
在周三的中午,回家之后,上学时间之前。
李栖鸿出现在学校南门边。他倚在院墙上等待着。他每天都偷偷过来,这样蹲了三天,前两天扑了个空。但这一天,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衣服的身影。
那男人一看见他,就目眦欲裂地冲了过来:“你个龟孙子——”
李栖鸿口罩下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低下了头:“叔叔,对不起。”
他手里提了一个纸袋,袋子里是李思勉寄回来的国外巧克力:“您收下吧叔叔,我给您赔礼。”
男人的情绪大起大落,表情一下就缓和了,他瞅了一眼,端起了人模狗样的架子,意意思思地推拒一番:“你们小孩爱吃这些零食。我都多大了。”
李栖鸿:“叔,这是我的一点歉意。您就收下吧。”
他一张秀气的脸,想装孙子的时候柔弱得惟妙惟肖。
乐初把袋子收到身后:“行吧,错了就改。我就拿了。”
李栖鸿:“叔,我还是想问您,乐郁真的是您儿子吗?”
乐初皱眉:“哎,这有什么假的,我就是他老子,亲生的。他胳臂腿几个痣几条疤我都知道。”
男人忽而一撮牙:“你也知道对不对。”
李栖鸿:……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乐郁防人跟防贼似的。他从没见过乐郁的身体。反而是同为住校生的董棹可能见过。这点扰动在他本就绷紧的神经上弹了一下。他右脚靠着墙根,轻微动了动。
这是事实,但事实仿佛又在羞辱他。他对自己名义上的恋人一无所知的,甚至不得不对一个嘴脸丑陋的男人低声下气。
他仍绷直自己的声音:“那您说说,要我相信您,您总得说点他身上的东西吧,我也好对证。”
男人掏着耳朵:“这好说,说点明显的,头上有块疤,背后也有。哪只手上好像也留了疤吧。这小子满身的对证你说对不对。”
“叔……他身上这些疤都是……都是哪来的?”
“他小时候皮,还手脚不利索,被揍的呗,哪家爹妈不揍人啊,孩子不管不行,这几年不教他不就长歪了。要不就是切菜切的,切个菜还闹出事来,不中用。”
男人剔了剔自己的指甲盖,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李栖鸿的呼吸加重了,他额发下青筋暴起。
然而少年只是原地闭上眼,复又睁开,他扯了扯口罩带,声音终于有些干涩:“好的,谢谢叔叔,我知道了。我走了,要上学了。”
他再也不想多看男人一眼。
假如他就此离开,后面的一切恐怕也不会发生。
而转身时男人嬉皮笑脸地攥住了他的衣袖:“你先别急,我问你个事。”
李栖鸿:“嗯?您说。”
男人:“你看啊,我们也有这层关系。又算是亲家,你还撞了我,不打不相识。对了,你还超载呢。”
李栖鸿瞬间睁大了眼。
男人这是在威胁他。
他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您……直说吧。”
男人拍了拍他的胳膊:“叔叔呢,自己被你撞了,儿子呢,是不是也被你睡了,反正最近手头也有点紧,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助我点呢,嗯?”
李栖鸿一瞬间有种想呕吐的冲动,他大脑中的保险丝几近熔断,陷落在了失控的边缘。
几乎就在一瞬间,他这些天来低沉的、压抑的、痛苦的情绪沸反盈天,煮成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个男人,这个丑陋的男人,可怕的男人。
他无耻、浅薄、下流。
他伤害过乐郁。什么疤痕能留到现在这个年纪,什么样的家庭会让孩子只口不提。他是噩梦,是泥淖。
是不该存在于世的恶鬼。
雪夜里,少年口袋里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他的眼睫低垂,一片无暇的雪落于其上。
假如他不存在了,你是不是就能回来?
假如他不存在了,你是不是就能敞开心扉,像其他人一样生活?
假如我也不在了,你是觉得如释重负,还是会把微不足道的我用一生去铭记?
我是不是能用最大的声量,最惨烈的姿态,让那些抛弃我的人们直到死无法忘却。
像一块污脏的泥泞,粘在他们光亮的皮鞋上,永远讥讽着大人们的优雅与光鲜。
洪素梅的担忧果然成了真。
他那年还太年轻,也太愚蠢。以为生存与死亡不过是一柄意气用事的尖锥,向上独活不了,于是向下,见血封喉。
寒光自空中一闪,与雪色混杂一处。
火光落在地上。
熄灭了。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刘伟业急切地站在门口,双目满是血丝,嘴里颠三倒四地念着各路神明的名号。
乐郁微微偏过头。
前面等待着他们的,已经不可能是希望了。
第49章 天地沙鸥
“大晚上怎么还不回家。”
一只手按住了少年的右手,把那只攥紧刀柄的手一寸寸往回压。
那只手很冷,并不稳,和风雪同温。也和风雪一样,带着颤抖的频率。
“你也太不懂事了。”
乐初醉眼朦胧,踩着抽完的烟头,踩了两三下,才发现面前多了个人。
男人戴着眼镜,个体不高,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老师……”李栖鸿嗫嚅着。
他积攒了几天的横胆一瞬间漏了个干净。少年打了个寒战,茫然地四顾。
大梦初醒一般,他想:我疯了?
雪纷纷扬扬,茫无际涯,目力所及只有几个人,一排矮树而已。身在河滩,却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又是岸。
乐初的声音响了起来:“哎呀妈呀,老师?这你们老师啊。”
男人做贼心虚,有些慌,向后倒了两步,一个踉跄,摔在地上。醉醺醺的男人胡乱吐出一些音节,面朝着飘雪的夜空。
惠清的眼镜被口罩溢出的水汽熏成一片白色。他把手里的袋子往李栖鸿手里塞:“行了,老师在这。你回去吧,我来处理。”
李栖鸿下意识接住那个塑料袋:“我……”
惠清:“你快回家。”
男人的声音并不平稳,带着鲜明的震颤。白汽不断覆上他的眼镜,李栖鸿看不见他的眼睛。
无垠的雪色里,男人裹着一身长羽绒服,并不显得圆,反而像一截清减的小乔木,枝丫细瘦,弱不禁风。
惠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走啊!”
李栖鸿后退了一步、两步。他的手碰上衣服侧边,隔着一层布料,金属的触感鲜明。他像是被割伤了一样,猝然收回了手。
心跳在这个时候方才加快,以要冲破他胸膛地力度锤击着,像是在昭告着他,他尚且存活的事实。
他转身,跌跌撞撞迈出一步、两步、三步。
而后没命似的狂奔。
新雪松软,踩下去一脚深一脚浅,没过了鞋面。他在雪上踏出一道蜿蜒的足印。一盏盏路灯被他抛在身后,他在跑,在奔跑,在夜里落荒而逃。
雪了无尽头一样,飞旋着如同褴褛的棉絮,飘曳着如同零落的鸟羽。他摔了出去,喘着粗气,把口罩扯了下去。他哆哆嗦嗦地把手覆上口鼻,牙齿在掌心啮咬,唾液沾湿了手心,很快变凉。他抓起一捧雪,往自己脸上砸。
雪滑进他的袖口领口,覆上他的眼睫唇舌,很快化成冰冷的水痕。
他躺下,雪就落了他满脸。这张被人称道却被他自己所不喜爱的脸被雪覆上。雪一沾上就融化成了水,前赴后继,在他脸上涂满了纵横的水渍。
少年慢慢起身,拂掉脸上的积雪。他捡起飞了出去的塑料袋,才注意到袋子里装了几串便利店的肉串。
他走回家时,李栖岚站在客厅。看见他,她把手机朝沙发上一贯:“我差点报警!你跑哪去了。”
李栖鸿举起手里的袋子:“我饿了。”
李栖岚深吸一口气。她忽然坐到了沙发上,双手遮住脸。过了一会,才瓮声瓮气地说:“你不许吃。吃什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