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李栖鸿静默了一会,开口道:“你可以不住校,住我这里。”
  乐郁:……
  他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住李栖鸿家里?这算什么?而且怎么和罗铃解释,简直是异想天开。
  乐郁去揉李栖鸿的脑袋:“说什么胡话呢。你这里又不只是住了你一个人,还有李栖岚呢。我住你家,别人该怎么说啊。”
  李栖鸿打开他的手,冷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来,该说的闲话早说过了,谁还在乎这个?她肯定不在乎。”
  乐郁屏住了呼吸,他慢慢吐出胸膛中的气体,艰难地吐着词句:“但是我……少爷,我在乎啊,我也有在乎的事,我心里怎么会坦然呢?”
  李栖鸿忽然抬起了头。
  乐郁和他靠得很近。在黑暗中那双眼睛寒光凛冽,几乎鄙人,像是要把他就地片成片似的。
  乐郁瑟缩了一下。李栖鸿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身后一甩。乐郁猛一下靠在床垫上,不疼,但人有些懵。
  两人的位置倒了个个儿。乐郁捂着自己那片头发,对着居高临下的李栖鸿讪笑:“你……唉,你有话好好说哈。”
  李栖鸿没有好好说话的习惯。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就不说人话。少年跪坐在乐郁两腿之前,仍旧揪着他的衣领。
  “你在乎?”李栖鸿用比自己平时说话声音高不少的语调说道,“你究竟在乎什么?”
  “你在乎什么为什么不和我说?你有什么烦恼?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你和我说过什么?”他冷笑一声,“你和我说的恐怕还没有你和你同桌说的多吧!”
  董棹?
  又是董棹。董棹究竟怎么触到李栖鸿眉头了。他不信李栖鸿平时和同桌一句话不说,干什么非逮着他草木皆兵地架狙扫射。
  乐郁伸手去抓李栖鸿掐着自己衣领的手:“你等等,你等一下,话题怎么扯到这上了……”
  李栖鸿一动不动:“你闭嘴。”
  他咬牙切齿:“我很讨厌他,我看见你和他在一起就烦。你有我就够了。”
  乐郁的手还搁在李栖鸿手上,忽然就不动了。
  这套过程好像似曾相识,他解释过了,而这次又来。难道后面还再走三四五六遍?
  如此反复,好像一场无穷无尽的拉锯。无力感好像个无底洞,把他的本就微弱的心气囫囵吞了个干净。
  黑暗中,他眼皮一耷拉,有些没力气了。
  但事情走到这一步了,也不能放任不管。乐郁勉强提起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笑容:“哎呀,少爷,我和他毕竟是一个班的,有些事和他交流,肯定更合适一点啊……”
  李栖鸿打断了他:“那你和我说。”
  乐郁哽住了。
  和你说?说什么?
  李栖鸿还在重复:“你和我说,你为什么不找我?和我,和我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的气息喷在乐郁脸上,乐郁的心好像被层层塑料膜缠裹着,越发收紧。
  窒息的感觉笼罩着他。他有些看不清了。
  瞧瞧你说的话。
  李栖鸿,你,你又怎么可能理解我。
  乐郁挣扎着,试图揪开李栖鸿拽着他衣领的手。李栖鸿没收紧领口,这个动作只是个徒有其表的姿势,但乐郁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喘不上气了。他胸口剧烈起伏。
  不……不要……
  别再问了,别再逼迫我了。
  他能说什么,他要怎么说。他甚至也没和董棹说太多。
  董棹懂得见好就收、适可而止的艺术,不会像李栖鸿这样穷追不舍,非要把他那不体面的烂疮刨开,看看底下的血肉长成什么样。
  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他是什么用于观赏和怜悯的景观吗?
  千金之子高坐明堂,他这身画皮抖落出的颜色还不够让人满意吗?
  大贵人,大少爷,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他走到如今,一路都是难以启齿的难堪事。而一个聪明绝顶,从没体会过暴力与贫穷的人,非要把他最后一层尊严的遮羞布也扯落吗?这个人,究竟能理解他什么?
  什么都理解不了。
  人心皆非木石,长久的缄默只是吞声踟蹰,未有言说而已。他早就嚼透了苦果。漫长而又漫长的时光里,他从未忘却。
  乐初近乎把人殴打致死的拳脚,罗铃哭泣着的抛弃,刘老太的冷眼与无处容身的焦灼……
  以及渺茫不定的未来。
  好看吗?好看吗!
  他能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
  乐郁脸上四平八稳的表情在黑暗中岌岌可危。他定定地看着李栖鸿,忽然转头,嗤笑一声。
  “你又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超脱了他这具肉身,从灵魂里抛掷而来。抛弃了奶油般浮华的矫饰,也没有裹上软和的糖衣,一根尖锐而突兀的刺。
  他从没说出这样的话来。
  借着窗外黯淡的路灯光,李栖鸿看见了乐郁的眼神。。
  少年脸上还带着笑,嘴角一边翘起,一边则留在原地。上扬的眼睛斜斜地盯着他,眼里一点温度也无。李栖鸿甚至看到了一点,怨恨的阴影。在灯光照不到的深深处,隐约地缠绕着。
  他很熟悉这种怨恨。他就是沉浸在自己自顾自的怨恨中,一路长大的。
  他愣住了。
  乐郁:……
  乐郁的喉头滚动。他嘴角几番变幻,重新回到平整的角度,脸上的五官好像有些不听使唤。少年捂住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惯常的表情一点点重新回到他脸上。他拿开手,神情有些飘忽。
  乐郁的嗓音仍带着渺茫:“算了……算了,以后能不能,能不能别提这个,好不好?”
  李栖鸿松开了手,垂着头,向后移了点,点了点头。
  乐郁试了几下,方才站起身来,勉强冲他笑了笑:“我睡觉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魂不守舍,门也忘关了。
  乐郁下楼的声音远去后,李栖鸿方才站了起来。
  他环顾房间,先去给门上了锁。
  李栖鸿打开了灯,明亮的灯光洒满了室内。他拉上了窗帘,而后坐回床上,缓慢地朝后倒去。
  他左右摇晃了几下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竟然闷声笑了起来。
  乐郁生气了。
  乐郁终于生气了。
  他好像无懈可击的外壳被李栖鸿给撕开了一个豁口。他真心实意地恼了。
  少年笑着笑着,慢慢捂住眼睛。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光影影绰绰看不真切,透过皮肉穿了过来,只有薄薄一层淡红。
  他无比鲜明地感受到了,乐郁心中确实有什么东西,好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垣墙,决绝地把他隔绝在外。
  乐郁。
  他好像从来没把李栖鸿真正意义上地放进心里过。
  他可以嘻嘻哈哈地和所有人聊天,可以顺从地温言软语,但没有人能突破他的防线,去触碰他深处的真实。
  李栖鸿静默了一会。尽管很不道德,但他承认,自己现在开心更多一点。
  他找到了乐郁的弱点。总有一天,他会逼着乐郁,让他把自己真正的样子袒露出来。
  但还不是现在。乐郁对他看似关怀备至,这也同时更加印证了,只有自己单方面在依靠乐郁。倘若乐郁真被逼急了,恐怕就会离他而去。
  他不想维持这种松松垮垮的关系了,他决定为此钻营,他要有足够的耐心。
  第43章 最后的年
  李栖鸿虽然有贼心,但作为一个学生,还是老实被学校的框架压着,很少逾矩,并没有与之匹配的贼胆。他确实是想试探乐郁,可并不打算在这一年里。
  这个国家的青少年对于高考都抱有一种盲目的崇拜,他们十几岁的生命似乎就是以这次考试衡量价值的。过去这道槛不一定一跃成龙,但倒在这里,人生似乎会坍塌成一片再起不能的荒芜。
  他澎湃的心潮偃旗息鼓。耐心。他需要有耐心。等待过这一学年,等到高考结束。他看出所有人都在重视这场考试。假如在这之前,他做出了什么过分的事情,那他一定不会被原谅的。
  生平头一次,他开始算计着未来。
  然而人生的各种际遇,又岂能照着他一厢情愿的轨迹发展?人生之幸与不幸,好像那高悬在世界之上的神明随手抛掷了骰子,既无道理可讲,也无丝毫的怜悯之心。
  再一周的周末,乐郁忐忑地等李栖鸿发话,少年却把他轻轻放过了。他回到宿舍,董棹本来鸠占鹊巢坐在他床上,见到他也不挪窝,只是朝边上移了点,给乐郁留了个位。
  乐郁一坐,长长叹了口气:“哎,好久没见着周六的宿舍了。”
  高三这年,宿舍里舍友都退宿出去租房子了,只剩下董棹和乐郁两个人。因为是高三,宿管就让他们两个人住一间了。
  董棹稀奇地看他:“你老今天怎么回府了?皇上恩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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