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这样暑假过去了大半。兄妹俩去k中考分班考,考上了所谓的创新班。创新班开学比普通班早了十几天。时间一晃就到了八月中旬,算下来暑假只剩下三五天了。
他俩也没啥事可做。李鹤眠一把年纪神出鬼没,来去如风。他每天牵着狗就消失了,只有晚餐时会出现。
狗无忧无虑。睡得香甜,鼾声震天。
李栖岚总是窝在卧室看小说。整间屋子里没人说话,只能听见空调运行的声音。她有时会贿赂李栖鸿去报刊亭给她买漫画杂志。
李栖鸿出门总挑傍晚。只有这天他碰巧午后就出了门。报刊亭在澜安园正门北边,离他俩住处有一段距离。
午后蝉鸣声鼎沸,遮天蔽日的老梧桐给了蝉足够的安全感,行人来往,它们也不曾收敛声息。白灿灿的烈阳穿透树叶的间隙,在地上投出朦胧的圆晕。
李栖鸿穿着白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在树荫中往前走。
周中又是盛夏的午后,街上人不多。蝉鸣声里,他瞧见树上有片闪动的绿光。
一只蝴蝶。它停在梧桐树干翘起的树皮上,黑色的薄翼上有绿松石般的斑点。在阴影中也发着光似的。
李栖鸿略向前挪了一步。阳光从树叶间的间隙漏下,他整个人被那束盛夏的烈阳炙烤着。
男孩虚虚伸出手。蝴蝶如有灵性,翅膀扇了几下,竟然翩翩然地飞起,停在了他指尖。
李栖鸿惊奇地注视着那只蝴蝶。它的爪子在自己的手指上挪动。
李栖鸿很少待见人类,也很少被人类待见。
第一次被活物亲近,他感到新鲜。
他忽然有点理解李鹤眠为什么爱跟狗玩。动物确实好,一丁点大的脑子塞不下腌臜龌蹉,生命只剩下本能,也就谈不上罪恶。对它好不用担惊受怕。
男孩正看着蝴蝶,脸色倏地一变。他抬头。冷峻的目光射向马路对面。
街边店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人在看他。
蝴蝶被他的举动惊扰,从他指尖一挣,飞了。它飞向高处去,隐没在林荫里。
李栖鸿这时也看清了,马路对面只是一个少年罢了。
这家伙应该是个男的。只是头发有些长。眉眼浓重,长得还挺好看。
少年还有些呆怔,被李栖鸿抓了个正着也不知道跑。
四目相对,少年的脸越来越红,他如梦初醒,慌张地后退一步,转身向南跑走了。
跑什么。有毛病。
李栖鸿嗤笑一声。他把手揣回兜,向北走去。
十二岁的李栖鸿已罹患中二病,觉得举世皆有病。李思勉是虚伪,李鹤眠是畏缩。
大部分凡人则是庸碌愚昧。他们没头苍蝇一样,追着来路不明的腥味瞎飞。被认定为食物的那些事物,或许有毒有害,或许是同胞血肉,而苍蝇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在乎今天能否饱食。
苍蝇贪婪地一拥而上,再把那些悲惨的鲜活的美丽的人和事鲸吞蚕食,发出不绝于耳的振翅声与咀嚼声。
他和李栖岚从小就常被各种意味的目光审视。男孩越想越觉得方才那少年的动机不纯。
他鞋跟在澜安园门口的石墩子上蹭了蹭,一股恶心劲泛了上来。
真他三舅姥爷的恶心。
这人准是把自己当成路过的小女孩了。
这些青少年男生,对一张脸能发怔,对一个人能痴迷。人类还没有进化掉对于同类外貌的凝视,更没有进化掉对情爱的赋魅。
所谓“一见钟情”,开端再纯净无瑕,最后还不是走入下流吗?
比起那些在大街小巷没羞没躁的野狗,不少一分猥琐,反倒平添了虚伪。
这丫还跑了,不就是做贼心虚。
人和人之间充满了点到为止的萍水相逢。李栖鸿没想分心思给路边一条有病的傻逼。但他没想到,这他姥爷的不过是个开头。
更没有想到,这傻逼将填满自己的整个青春时代,把他缺少颜色的来路涂成一片过分鲜艳的姹紫嫣红。
可惜流年翻涌成烟海,谎言的孤舟载不动少年爱恨。天空中一切斑斓的色彩,都将被湿云抹成霓虹的幻影。
几天后创新班开学了。校服还没发。午后,穿着各不相同的学生们从高悬了百余年的门匾下走过。
李栖鸿衬衫短裤,和李栖岚一前一后走进砖瓦青灰的校园。他环顾四周,一切都是陌生的。
在首都的过去种种前世一般。
李栖岚戳了戳他,示意他看斜屋顶上长了草。李栖鸿顺着她的手望去。一丛野草摇曳在阳光里。
妹妹的存在让他有种自己依旧是自己的实感。他又被锚定了。时间连贯地向前,没有突转或断裂。
他向前走去,内心毫无波澜。
李栖鸿如是走入了自己的中学时代。
第3章 乐郁其人
k中的教学区在一条窄窄的马路南北两侧。初三生在北,初一初二在南。学校有两个小操场,一个在北苑内,另一个在南苑西南方向,和教学区隔了一条马路、一道沟渠。
四分五裂又挤挤挨挨的。
从南苑大门进去,教学楼在学校最深处。五层楼高,连廊连贯。初一创新班在五楼最西面。
李栖鸿不爱爬楼。他气喘吁吁地走上第五层楼时,心里咒骂了一万遍李思勉。
其他班级没人,整个教学楼都静悄悄的。他俩来得早,一路上也没碰见什么人。
李栖岚瞥了他一样,拽着他的书包带把他往前拖拽。
李栖鸿跟着她走,走到了班级号20。
“到了。”李栖岚说,“走吧李栖鸿,收收你的臭脸。”
李栖鸿不情不愿:“知道。”
少女先推开门。
教室里有十个个人左右。四个男生聚在教室靠后。还有六七个人在教室中部。中间围着个人。
李栖鸿瞅着,觉得这个顺毛头很眼熟。哪里见过似的。
几个男生不知道在说什么,爆发出一阵大笑。李栖岚皱了皱眉头,拉着李栖鸿在对角线坐下。李栖鸿跟着她,坐下以后从李栖岚手里接了本书。
他翻开书,入眼是几个长之又长的毛子人名。李栖鸿瞬间没了阅读欲。他百无聊赖,余光悄悄看着那边一群人。
人群中的那个人偶尔从间隙中露出一点身形。那人穿了一件过分宽大的t恤,动作间衣褶晃动。也不知道埋头在做什么。
忽然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一个女孩从坐着的那人手里接过什么,高高地举起,来回晃动着。李栖鸿看见那是一段锁链,环环相扣。锁链是白的。
竟然是粉笔雕的。
李栖鸿的目光转向讲台。那里没有成盒的新粉笔,只有几根零碎的笔头,大概锁链的前身就来自那儿。这种手工本身没有多少高尖的技术含量。只是这个时间点,这人到教室不会太久,手上的工具肯定也说不上精细。能快准狠地做好一件手工也是要本事的。
李栖鸿脑瓜子好使,但破坏力超群。劳技作业从来是李栖岚帮他做的。他多少有点惊讶。
他更仔细地凝神,努力分辨这群人在说什么。
“你这手艺不错啊师傅。”这是一个轻快的女声。
“你还会雕别的吗乐老师,我能点餐吗?”又一个稍微低一些的女声。
乐老师?姓乐吗?好少见的姓。李栖鸿想。这才多久,这几个人竟然已经互相认得了?
大概是小学的同学吧。这屋子里的学生,大部分肯定是清江本地人。互相认得挺正常的。
“那当然,我是练家子。”一个新的声音,略有沙哑,像是在变声期,应该是个男生,“你想要啥,我看看能不能做。”
这是“乐老师”的声音吗?
难听。
李栖鸿这样想。他闲着也是闲着,视线并没有收回。
“雕个小可怎么样?就是这个。”低一点的女声说。
“应该没问题。我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粉笔头。”乐老师说。
他站了起来。
少年头发略有些长,盖过了耳朵。起身时他抬头甩了甩额发,表情有一瞬间空白,李栖鸿在这时看清了他的脸。
少年长了张五官端正的脸,剑眉凤眼,鼻梁直挺,有几分飒爽。
但少年很快就笑了起来。他笑时,本来挺圆的眼就成了条线,露出一口大白牙。那股五官带来的、有些肃然飒沓的气质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傻帽。
李栖鸿眉头微微一皱。
这不是那个人吗?
前几天那个莫名其妙的傻逼。
李栖鸿又不太确定,人是一张脸,只是气质相差太大了。难不成这人和他一样也是双生子?
哪有那么巧的事。
少年蹿上了讲台,他沾满白色粉尘的手在粉笔盒里翻翻找找时忽然停下了。少年的眼珠转向李栖鸿。
甫一看见李栖鸿,没掩饰好的慌张就从他眼里一闪而过,他的眼珠子飞快藏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