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夙婴脚底生根,面无表情地盯着崭新的墓碑,未干的朱砂随着春雨肆意流淌,模糊了原本的字迹。
夙婴指尖微动,一缕白光隐没在这座新生的坟茔间,朱砂逆流回原处,描绘出清晰名讳,雨水落至坟茔前便逸散成薄雾,宛若有人于上方擎起无形的伞。
翠鸟精疯狂尖鸣,传来的讯息在雾蒙蒙的雨水中失了真切。
‘蛟庙!老祖宗,去蛟庙——’
是啊,蛟庙,他和沈栖迟缘起之处,他该去看看的。
苍穹云阵翻腾,阴翳间隐现龙蛇之形,两妖移形至蛟庙前,夙婴抬起头,惊觉这座他数年未曾造访的旧庙不知何时被翻了新,香火旺盛不似往日,高台之上蛟像双瞳炯炯有神,不复灰暗。
倏地,九霄雷鸣乍响,一道惊雷猛然落下,擦过夙婴足尖。翠鸟精魂飞胆裂,终于松开叼住夙婴衣角的尖喙,惊慌失措往庙内飞去。
第二道惊雷落下,夙婴轰然跪倒在地,却仍怔怔仰头望着蛟像无悲无喜的双瞳。
蛟像下多出两道模糊的石影,翠鸟精立于一道石影上,浑身翎羽倒立,支棱着脑袋看着他,尖喙张合叽叽喳喳叫着什么,却一句都传不到夙婴耳中。
夙婴眼珠转动,另一道石影上,粉衫姑娘坐于其上,歪头瞧着庙外的一切。
第三道惊雷落下,夙婴周身血液崩腾,骨骸俱裂。
第四道,第五道……
夙婴终于抬头,方觉漫天惊雷皆直冲他而来。
他不为所动,庞大的真身不受控制地显形,却似具空壳匍匐于地。
沈栖迟说过要顺应天理,如今天理也不忍瞧见他与沈栖迟的别离,要落下雷收走他。
夙婴疲倦地阖上眼,沈栖迟说过的每字每句却开始悠然回响。
“顺应天理,抗争天理,不要躲避天理。”
天理?天理为何物?
天理要他之爱侣离他而去,天理要人妖殊途,天理要他余生都在苦涩的春雨中度过。
天理要他的命,要他胆怯,要他屈服,要他就此死去;要他堕入阴曹地府,于几日之隔后追上沈栖迟,目睹沈栖迟的失望、痛苦、自责。
天理要他之爱侣死后仍不得安宁。
“夙婴,我此生有许多憾事无能为力。”
沈栖迟的憾事是什么?
是他年少得志,如昙花般绚烂后转瞬即逝,坠入黎明遥遥无期的永夜;是他为民请命,树功立业,却招致灭门之灾,背负深仇大恨;是他泣血枕戈,助登九五,位极人臣后不复年少之志;是他心灰意懒,仍怀忧国恤民之心,只能撰书托志。
是他一生无法兑现的沈氏祖训,与无疾而终的平生之志。
“阿婴,不要害怕已经发生的事,不要沉沦于往事畏缩不前。我在这里,始终和南抚山的土地一起。”
“阿婴,不要怕。”
夙婴睁开眼。
天理要他死,他便与天理争上一争。沈栖迟生平未竟之志,他便替他瞧上一瞧,瞧瞧苍天之下众生是否值得他尽付平生之志。
雷劫持续三天三夜,雷火灼得大蛇鳞甲翻卷,额间却绽出金纹,生出双角,妖丹在腹腔碎裂的声音清越如磬。最后一道九霄神雷贯顶而下,大蛇忽而昂首吞没雷光,霎时间百骸寸寸断裂,劫火喷涌,却烧尽所有妖气。断骨重塑,焦黑鳞甲簌簌脱落,新生的绀色鳞片在月色下流光溢彩。
少时,雷云散尽,妖蛇彻底修成蛟身。
脱胎换骨,种种情欲如朝露遇晞,所有未释悲喜随之烟消云散。
蛟灵回眸望了一眼蛟庙,遁入大江,藏形而去。
“你已经看到结果了,沈先生,这下可以随我们安心回去了吧。”
雷劫自成结界,将蛟庙隔绝于外。庙宇门前,三鬼一魂默立良久,白无常抱着勾魂链,目光从庙内蛟像座下侍立两侧的花鸟石像一掠而过,落到勾魂链另一端的魂灵身上。
蛟灵最后投来的一眼古井无波,沈栖迟怅然若失。
“功德无量啊,沈先生。”鬼吏丁意味深长。
黑无常扫了他一眼,后者识趣闭上嘴,为新亡的魂灵留出一方清净之地。
沈栖迟默然垂眸,率先往鬼门关而去。
黑白无常相视一眼,一甩锁链,在前引路。鬼吏丁抱臂跟上。行至路穷,鬼门洞开,三鬼一魂踏足黄泉,两岸曼珠沙华如血铺陈。
身后关门渐隐,自此阴阳永隔,世间再不可见。
*
*
南蛮有蛟,栖于渊渎。昔有山氓于南抚断崖偶窥其形,能作云雨,显灵呈瑞,疗人疾疴,入梦示警。土人奉为山水守护,尊曰“灵蛟”。
江浒故有祠宇,民往祀焉,祷求休咎。蛟明曲直,司赏罚,善愿则偿,恶欲则儆。土人感其灵验,世代奉信不辍。
又千年,蛟得雷化龙,腾空而去。
风雷既歇,龙晓前世今生,大恸,凡间大雨。
【完】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个小番外沈栖迟和夙婴的故事就结束啦
第177章
仙界新来了两个小仙。
一花仙一鸟仙,皆是从妖界飞升上来的。虽说千年间妖化神的先例不在少数,但自带信众的妖仙还是稀奇。因而前来接引的仙官对了下手中玉牒,核查仙籍后不由多看了对方两眼。
两位小女仙结伴飞升,香火功德同出同源,瞧着交情甚笃,更为难得。
“这位上仙,劳驾问一下夙婴神君的神府要往何处走?”鸟仙问道。
“哪位神君?”仙官觉得有点耳熟,但对不上名号,见两位小女仙懵然面面相觑,好半天才从识海里翻出这个名讳,“噢,仙子问的是那位龙君啊,那位龙君的神府在七重天,平日除了布云施雨基本不出神府。”
那位龙君独来独往深居简出,连仙界盛会也鲜少参与,乍闻有仙打听,仙官一时颇感稀奇,又看了两眼玉牒,才发现这两位小仙的仙脉与那位龙君同宗同源——非指同种之妖,而是飞升前所受香火所积功德同出一脉。
“原来是夙婴龙君的座下灵官。”仙官意味深长地噢了声,“走罢,我领你们去七重天。翠瑶仙子,曼尹仙子?我没叫混吧?”
方飞升成仙的翠鸟精和曼陀罗花妖齐齐摇头,随着仙官踏上祥云。
不多时,一座屹立云霭间的宫殿出现在眼前。宫殿造势恢弘,通体却由翠竹搭建而成,在这满是金阙璇台的七重天内格格不入,唯独殿前寻木琅玕两株神树彰显出这座神府的不凡。
“此处便是,两位仙子请罢,小仙便不往里送了。”仙官一挥云袖,祥云一分为二,载着花鸟两仙往竹宫殿门行去,又一弹指尖,两道玉牒化为金光飞入竹宫内。仙籍已定,仙官正欲拂袖离去,忽的想起什么,“对了,既是龙君座下灵官,烦请两位小仙在龙君施雨时劝上几句——龙君施的雨总是额外咸苦,下面已经呈报好几回了。”
“请问上仙——”翠瑶正因眼熟不已的神树和竹宫震颤,闻言叫住仙官,“此言何意?”
仙官打量她了几眼,忽而挑唇一笑,使得原本清冷脱俗的仙容染上几分促狭,“二位仙子不知道么,你们宫里的神君甫一飞升便流泪不止,害得人间大雨不休,差点泛滥成灾。几位仙官齐上阵,好说歹说才劝住他的眼泪。按说神仙无情无欲,偏偏夙婴龙君像飞升时被神雷遗落了体内一根哀丝,是条哭龙。我们都猜他施的雨中混了他的泪水,所以才又咸又苦。”
翠瑶呆呆的,连仙官何时离去都不知道。曼尹扯了下她的袖子,“进去吧。”
二仙靠近竹宫,殿门无风自开。入目首先是一个硕大的庭院,半边都是冷气森森的寒池,寒池连着九曲十八弯的明渠,顺着明渠深入,依次穿过中庭几座竹屋、长廊,方见□□与其中几乎占据整个□□的寒池。
七重天本就清静,可一路行来,这竹宫内额外寂静,连无风自动的竹叶都无簌簌声响,只有寒玉般的竹屋与冷峭的白雾。
正当翠瑶与曼尹面面相觑,为进退踌躇时,寒池倏地冒出几颗水泡,紧接着哗然一声响,二仙只觉眼前一暗,磅礴而冷厉的气势迅疾逼近,仰首一看,齐齐一怔。
鹿角,蛇项,蜃腹,鹰爪,虎掌,牛耳。龙瞳炯然,绀鳞粲然,好一条威风凛凛的神龙。
翠瑶愣了一会儿,讷讷道:“老祖宗。”
神龙双眸低垂,看着鸟仙不语。
曼尹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神龙平静无波的双眸。她一颤,连忙低首,恭敬道:“神君。”
“自去寻住处。”哗啦一声,神龙重新没入寒池,巍峨身躯被白茫茫的雾气遮挡,只余威严空灵的声音在上方回荡。
*
“你不高兴?”
二仙在竹宫里寻了间偏殿落脚,曼尹见翠瑶一进屋便不说话,问道。
翠瑶鼓了下腮帮子,“不是我,是老祖宗。”
“别说傻话,神仙都是无情无欲的,神君怎么会不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