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他这段时日窜高了些,身上也长了些肉,身量不再是银眉初见时竹竿似的瘦,反而结实修长。他的步伐很从容,即使衣摆潦草地撩着,裤腿和鞋面糊满湿泥,也没有丝毫局促。
  银眉站在原地看着。
  毋庸置疑,唐柳在这荒芜的宅中,过得是极舒心的。
  从他每天的神态,步调,口吻,都能看出他在这里生活得如鱼得水。
  就算是鬼,对自己的妻子也会格外宽厚吗。
  甚至于为了不让自己的妻子发现异常,能够容忍外人在宅子里行走。
  唐柳已经走近了,银眉思量再三,不打算再问他去了哪里,而是道:“唐公子,老爷想见你。”
  唐柳愣了一下,先是回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将他的下颌拉得很分明,银眉注意到他的皮肤细腻了很多,脖子和耳廓上成亲时还要用脂粉遮盖的冻疮印如今已经无影无踪了。
  唐柳很快转回头,似乎有些疑惑:“我?”
  “对,你。”银眉顿了顿,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唐柳身后,“老爷说自打你成亲之后就没见过你几次,每次见面也很匆忙,是他做长辈的疏忽,所以明天中午特地在县里最好的酒楼设宴款待。”
  差点忘了,他还有个名义上的丈人。
  唐柳想了想,“不用这么麻烦吧,在家简单吃个饭就行了。”
  “老爷说了,要正式些。”
  “好吧。”似乎没什么理由拒绝,“那明天中午我和微微会……”
  “就你一个人。”银眉打断道,四周似乎阴冷了些,她竭力保持镇静,道,“男人间的宴会,女儿家去了不方便。”
  唐柳……
  唐柳其实还挺想出门的。
  于是转头面向身后的人,摆出了一个渴求的表情。
  岁兰微哼了一声:“柳郎想去便去,问我作甚。”
  唐柳闻言一喜,知道这算是同意了。他想起外头热闹的声音,一时喜出望外,恨不得立马飞奔出去,这时听到微微又哼了一声,便连忙压住自己的喜色,道:“你允我去,我才去。”
  一旁银眉见他对着空气说话,脸都白了,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小半步。
  唐柳说完后,俄顷才回过身来,很像是那头有人对他说了什么,他听罢才下了决定。
  “明天我会去的。”他道。
  *
  徒水县最大的酒楼坐落于县西,名为聚宝楼。靠近城隍庙和衙门,往来行人众多,又因菜肴丰盛价钱实惠,百姓、香客、官差、行商,凡过路者身上有几个闲钱的,都会进去吃一吃。
  唐柳刚出大宅门,就被一马车拉到了聚宝楼门口。
  聚宝楼生意红火,午间正是白日最繁忙的时刻,唐柳刚下马车,各种声音就像浪一样扑了过来。这些声音五花八门,摊贩叫卖的声音,小二跑堂的声音,掌柜拨弄算盘结账的声音,客人杯酒言欢的声音,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传到唐柳耳里,成了一副非常热闹的景象。
  相比起来,那宅子实在太过冷清了。
  “走了,老爷在楼上等你。”
  接他来的人是王德七,他来时将马车驱的飞快,似乎身后有猛兽在追,搞得唐柳都不好意思开口搭话,以免令他分心,在大街上弄出什么意外来。
  唐柳跟着他进了聚宝楼,绕了几次弯后上楼,上楼后又拐了两次弯,才进了一间雅间。
  “贤婿,你总算来了!”刚进去,王老爷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哎呀呀,一段时日不见,贤婿愈发仪表堂堂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瞧贤婿如今这模样,与当初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唐柳被王德七引着在席间坐下,笑呵呵道:“哪里哪里,托王老爷的福,没有王老爷高看,我如今还在楼下要饭呢。”
  一坐下,唐柳便闻到浓重的肉香和酒香,他吸了吸鼻子,肚子里的馋虫已经开始叫了。
  看来王老爷的确是叫了一桌好酒好菜招待他。
  有水流声在跟前响起,酒香直窜入鼻间,与此同时,王老爷也带着笑道:“贤婿乃人中龙凤,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酒一闻就是好酒,跟他以前喝的烧酒完全不是一个品级。
  唐柳深吸一口气,酒气熏脸,馋虫完全被勾了出来。
  能不花钱来聚宝楼吃顿大的的机会可不多,唐柳随口应道:“王老爷慧眼识珠。”
  王老爷嘴角抽了抽,无言了片刻后才道:“呵呵,吃酒,吃酒。”
  饭菜都不是按照唐柳的习惯摆的,不过在吃饭一事上,唐柳有着敏锐的嗅觉和灵巧的身手,一顿饭愣是吃出了耳聪目明的感觉。
  酒过三巡,唐柳也差不多饱了。
  王老爷一面给他倒酒,一面拉家常:“贤婿这段时日在那宅子里住得如何,可还习惯?”
  唐柳手指就捏在酒杯上,酒声一停就拿起来一饮而尽,将酒杯放回原位,道:“习惯,习惯,那宅子大啊,比我原来的小铺盖大多了,还有屋顶呢。”
  他喝了很多酒,这会儿已然有了醉意,说话也有些大舌头。
  王老爷接着给他倒酒:“是吗,我还怕贤婿住不习惯,毕竟贤婿之前都是和很多人住在一起,破是破了点,好歹热闹。”
  “非也,非也。”唐柳举起另一只手,煞有其事地摇了摇食指,“臭烘烘和香喷喷,换你你选哪个。”
  “这……自然是香喷喷。”
  “这不就是了!”唐柳激动地两手一拍,“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他拿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将空酒杯往桌子上一放,“倒酒!”
  王老爷继续给他满上,忽然回过味来,试探道:“是什么东西香?”
  “都香啊,那宅子香,花香,草香,被子香,连吹来的风都是香的。”
  王老爷脸色古怪,他每次去那宅子,都觉那儿臭得差点把隔夜饭熏出来。
  唐柳嘿嘿直笑:“还有你女儿也香。”
  王老爷神色一凛,扭头往身后屏风处看了眼,“我女儿……很香吗?”
  “香啊,是我闻过的最香的人。”唐柳不假思索地回答,回答时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有几分迷醉。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带上几分懊恼和警惕,道:“我可没有对你女儿做什么啊,我很规矩的。”
  王老爷沉默了一会儿,忽而长叹一口气。
  唐柳愈发警惕,酒都醒了三分:“我没有骗你啊。”
  “贤婿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王老爷又叹了一声,徐徐道:“我早年不顺,子嗣薄凉,人至而立才幸得一女,因此对小女是爱如珍宝,甚至一想到她日后要嫁人便心如刀割。我总怕她嫁到夫家,若夫家清贫,便会衣食不周,假使碰到黑心的,夫家还要图谋她的嫁妆,若夫家富贵,虽不愁温饱,却怕公婆倨傲,夫郎三妻四妾,最后落得郁郁寡欢。”
  唐柳听着,觉着这王老爷对自己的爱女的确是珍爱到了极点,又不自觉把自己往里代。
  他一穷二白,浑身上下干净得一个铜板都没有,但不黑心,不会图谋微微的嫁妆。
  他是入赘的,微微嫁给他,衣食似乎不需要他来保障。
  他没有公婆,也不会有三妻四妾,而且微微和他在一起,似乎多数时候……都是挺开心的?
  唐柳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差劲嘛。
  他就是没有钱,其他都很好的嘛。
  王老爷继续道:“我一直想为小女觅得良婿,挑拣两三年,也没个合眼缘的,因此便想在皇城里为小女寻一个好归宿。不成想——哎,”王老爷重重叹了一口气,“不成想突逢变故,最后潦草成了亲。”
  真是不好意思了,被他截胡了。
  唐柳捏着酒杯,乐颠颠地想。
  “不过——”王老爷话音一转,“如今看,当初的选择似乎没有错。贤婿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良婿啊。”
  唐柳没想到丈人的认可来得这么块,羞赧道:“真的吗。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王老爷噎了一下,“自然不是假话。贤婿,以后小女就托付给你了。”
  唐柳豪爽地饮尽杯中酒,随后一拍胸膛:“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呃,不过衣食家用,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言下之意,你女儿我要了,钱,没有。
  王老爷额上青筋直跳,实在为他的厚颜无耻所惊。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这顿饭的目的,接着道:“虽然俗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过为人父母,对子女总归是不放心的。如今我与小女分居两处,不能时时看顾,万事都要拜托你。她有什么事,我也只能从你这里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父亲关心女儿嘛,唐柳理解。
  王老爷一喜,道:“小女多病,近来可好些了?可还有病发?”
  “昨日刚看过大夫,没什么大碍。”唐柳如实答。
  王老爷皱了皱眉,又换了个问题:“我听说你如今都唤她小名,那我考考你,她小名如何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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