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唐柳默了默,道:“我不放心,我得去陪着。”
  银眉道:“两位大夫不能在这里多待,这也是小姐的意思。”
  唐柳屈指挠了下手心,良久慢吞吞地坐回去。银眉使了个眼色,老大夫忙伸手替唐柳把脉,把了一会儿,他的神色逐渐凝重,道:“公子的身体亏空很严重啊。”
  唐柳没什么想法,他十多年来过的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身体亏空不是很正常么。
  岂料老大夫又道:“公子的身体不适合再行房了,平日要多节制,否则如此阴虚下去不是办法。”
  “啊?”唐柳一头雾水。
  什么行房?
  这大夫医术准不准?
  老大夫还欲叮嘱,忽见银眉警告地盯了自己一眼。他闭上嘴,过了一会儿改口道:“也可能是平日吃睡不好所致,不是什么大毛病,吃几服药就能调养好。”
  唐柳哦了一声。
  说话大喘气,吓死人了。
  “现在请公子摘掉眼睛上的纱巾。”
  唐柳迟疑片刻,抬手摘下眼纱,随后就感到两根手指扒开了自己的上下眼皮。
  银眉旁观了一会儿,再次用眼神警告了一下老大夫,得到后者点头回应后便转身出了屋子。
  另一个大夫要年轻一些,此时却没待在正屋里,而是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徘徊,看见银眉如同看见救星,几步靠近,道:“姑娘,我能不能先走,这地方……”
  银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他定在原地:“这地方怎么了?”
  大夫揉搓着胳膊,低声叫道:“这地方不像是给人住的啊!”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银眉冷酷道,“你只要待在这里,等会见了人如果他问起,按我教的说,之后就可以走了。还记得怎么说吗。”
  “记得,记得。”大夫连声道。
  大夫嘴上这么应,内心还是万分不安,抬眼看了看阳光明媚的天空,又看了看鬼气森森的宅子,简直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贪那十两银子,从兴陵县跑到这里了。
  “公子这眼睛……”
  唐柳感觉自己的眼睛被翻来覆去地查看,老大夫始终不说话,屋内寂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吐息,唐柳后背僵直,觉得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般煎熬过。
  他心乱如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睛在被人查看,这个人还是一个治疗眼疾的高手。
  这太突然了。
  他顶着一双瞎眼过了多久?十六年,还是十七年?
  他早就将黑暗当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从未想过自己的眼睛还有被治愈的可能。
  是上天看他太可怜了,所以终于大发慈悲要善待他一回了吗。
  唐柳内心燃起一丝希望,但立刻湮灭了。
  怎么可能呢。
  天生的眼疾,就算是扁鹊在世,也不一定能治好。
  这个大夫,说话有口音,拂过自己脸的衣袖材质粗糙,应该是个清贫的人。如果医术高超到能治好他眼睛的地步,恐怕早就声名鹊起,光是诊金就收到手软了吧。
  治好他的眼睛,除非神仙在世,将他塞回娘胎重造。
  在那之前,还得先找到他娘是谁。
  唐柳胡思乱想,但在老大夫出声的一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动了。
  “怎么?”
  老大夫叹了一声,唐柳的心立马就平寂下去,并没有感到太失落,只是觉得心中某个角落被不轻不重地撕扯了下。
  但老大夫旋即道:“不是大病,能治,以药泥敷之,早晚更换一贴,敷上七七四十九天,就能痊愈了。”
  这一刻唐柳的感受,和很久以前爬上山顶,暴雨忽起,他困于山石之中,头顶落下一道闷雷一模一样。
  他先是问:“能治?”
  老大夫嗯了声。
  又问:“用药泥就可以了?”
  老大夫肯定地嗯了声。
  “只要四十九天?”
  老大夫笃定地嗯了声。
  这么简单?
  唐柳茫然地坐在凳子上,朦胧间老大夫似乎说了一句话,俄顷又往他手里塞了张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唐柳感到有人来到自己身边,慢慢坐了下来。
  有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唐柳张了张口:“……微微。”
  “我在。”
  岁兰微将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药方拿出来看了眼,上面的药材很普通,随便一家药铺都能买到。岁兰微歪了歪头,“柳郎不开心么。 ”
  唐柳迟疑了一下:“开心。”
  “可是看着不像。”
  “……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
  过了一会儿,老大夫再度进来,将扎成好几捆的近百服药放在桌子上,道:“药已经配好了,每日用清水糊之,敷到眼上即可。”
  之后老大夫又讲了具体的用法用量,唐柳听见微微和银眉两个人都在应,有时候声音还会叠在一起。
  有人比自己还认真对待自己的眼睛,这个认知令唐柳脑子里紧绷的弦松懈了一点,他想起微微的病,问道:“微微,你怎么样?”
  屋内霎时沉寂下去,好一会儿,才有另一个稍年轻的男人道:“没有大碍,再静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唐柳松了一口气,剧烈的心神动荡之后没有注意到男人的声音很紧张。
  “不用吃药?”
  “不用。”
  两个大夫又交待了一些日常调养的事宜,便被银眉领走了。
  唐柳一只手还被微微搭着,另一手放在桌上,稍稍一动就能碰到放了满桌的药包。他摸着药包,直至这一刻才终于有了实感。
  上天真的对他降下慈悲了。
  他反手握住微微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有人急哄哄地冲进来,道:“唐柳,银眉呢?”
  唐柳愣了下,这声音,竟然是许久没来的王德七。
  他道:“刚才出去了啊,你没碰见吗?”
  王德七什么都没说,又急哄哄跑走了,没一会儿折回来,喊道:“王家有事,银眉得回去一趟。”说完不等唐柳反应,一溜烟跑远了。
  经他一打岔,唐柳原本要说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算了,不说了,怪矫情的。
  他拍了拍脸,彻底振作起来,对岁兰微道:“走。”
  岁兰微有点不高兴,坐着没动:“去哪?”
  “去后院,上午只清理了一小块地方。”
  那厢王德七跑了一长段,终于在侧门碰到了刚送完两个大夫回来的银眉,银眉看见他有些意外:“德七?你怎么过来了。”
  王德七跑到她跟前,两手撑着膝盖,连气都没喘匀就激动道:“夫人回来了!”
  银眉睁大眼:“真的?”
  王德七使劲点头:“千真万确!”
  两人相视一眼,立马从侧门出去,赶往王家,走出一段银眉哎呀一声,连忙折返将侧门锁了,
  “夫人怎么会突然回来?”路上银眉问道。
  “我也不知道,夫人是中午忽然过来的。夫人变化好大,如果不是我爹提醒,我差点没认出来,这不一认出来就赶紧过来找你了吗。”
  两人紧赶慢赶回到王家,一路穿过前院,堂屋,大大小小的院落,终于在后花园见到一个妇人。
  这妇人慈眉善目,衣着素净,全部头发用一个木簪挽成发髻,左手腕戴一串木珠,每个木珠光滑圆润,有指甲盖大小。此时,她正将这串木珠从手腕上捋下来戴到另一个年轻姑娘手上。
  年轻姑娘粉衣金钗,纤腰玉肢,容貌清丽,略施粉黛,站在蝴蝶翩飞的花丛间当真称得上一句姝色无双。仔细看去,少女的眉眼与妇人还有几分相似。
  这两人正是王夫人与王瑰玉。
  银眉脚步一顿,吐出一口气,问道:“小姐的病好了?”
  “嗯嗯。”王德七点头如捣蒜,“你搬去那里没多久,小姐就好了,好全了!你做了什么?”
  银眉拧了下眉头:“我什么都没做。”
  王德七微讶:“那是道长和老爷做了什么?”
  银眉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有点奇怪。”
  王德七见她一脸沉思,道:“哎呀,不管是谁做了什么,总之小姐好了就是万事大吉,你我就不用管那么多了。”说着仰头向天做了一个祈求的手势,“谢天谢地,我可怜的小姐总算不用受病痛折磨。”
  言语间王夫人和王瑰玉也注意到了两人。王夫人微微一笑,招了招手让两人过去。
  “玉儿生病这段时间,我知道你们费了很多心,辛苦了。”两人走到近前,王夫人就道,她执起银眉的手拍了拍,“瘦了。”
  一旁王瑰玉也道:“银眉姐姐。”
  银眉眼神柔和:“小姐这么叫我,折煞我了。”
  王夫人道:“玉儿年幼于你,唤你一声姐姐是应当的。再说,你为她的事忙上忙下,她没先谢过你,你倒先客气起来了。”
  “银眉姐姐在忙什么?”王瑰玉好奇道,“我听下人说,你一个月前就过来了,可我每次差人去寻你,下人总说找不着人。你是因为我生病的事才这么忙吗。”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