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
  三月尚有倒春寒,过了清明,徒水县风和日暖,春意盎然,正是宜人好时节。
  园子里花香扑鼻,唐柳伸了个懒腰,问道:“宅子里的花是不是都开了。”
  明明亭子里有地方可以坐,他却毫不讲究地坐在台阶上,两条腿呈八字形大喇喇支在地上,坐姿十分豪放。岁兰微也跟着他坐,没骨头似的倚着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一会儿缠到指间一会儿又松开,闻言撩起眼皮看了眼,随意嗯了声。
  他不再把玩头发,变出一支花,执起唐柳的手放到他手心里,“这是新开的蝴蝶兰,你闻闻。”
  唐柳停顿片刻,才慢慢蜷起掌心,握着花凑到鼻尖低头轻嗅。
  很香。
  他用指尖摩挲花瓣花枝,“蝴蝶兰是什么颜色?蝴蝶的颜色,还是兰花的颜色?”
  岁兰微笑了,道:“柳郎,蝴蝶兰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盛开后的花姿像飞舞的蝴蝶一样,不是因为颜色和蝴蝶一样。再说,蝴蝶和兰花都有很多颜色,蝴蝶兰也有很多颜色,你手里这支,是蓝色的。”
  “什么蓝色?”
  “像天空和湖水一样的蓝色。”
  唐柳哦了一声,忽然用左手托住岁兰微的脸,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岁兰微原本枕在他右肩上,唐柳转身后便没得倚靠,干脆歪头将脸贴到他掌上,正要发问,唐柳执花的右手就接着凑上来了。
  他将蝴蝶兰别到岁兰微耳鬓,道:“那这花应当很衬你。”
  岁兰微愣住,半晌摸了摸鬓角的兰花,道:“你怎么就笃定这花衬我了,你又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唐柳收回双手,实话实说:“县里的人都说你好看。”
  虽然他本身对美丑没什么概念就是了。
  他又把自己当成别人了。
  岁兰微内心不爽,盯着唐柳看了一会儿后勾唇道:“我好不好看,旁人说的都不作数,要柳郎自己判断才算。”
  唐柳笑着反问:“我如何判断?”
  岁兰微仍旧注视着他,几瞬后悄无声息变换面容,将脸上的鲜血尽数隐没,然后握住唐柳手腕放到自己脸侧,用脸颊轻蹭。唐柳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反应过来后就要将手撒开。
  岁兰微死死握住,将他的手按到自己脸颊上,目光牢牢锁住唐柳,蛊惑般开口:“柳郎仔细摸摸不就知道了。”
  他许久未用这种调情似的语调说话,唐柳呆了呆,耳根瞬间就开始发烫,但是掌心下的脸蛋寒凉腻滑,和他平常给自己洗脸时的触感大相径庭,一时竟舍不得挣脱。
  再加上,他的确对微微长什么样有点好奇就是了。
  是不是真的如六瘸那帮人所说国色天香,见之忘俗呢。
  罢了罢了,都是他娘子了,他摸摸脸怎么了。
  唐柳暗暗吸了一口气,开始顺着掌下的肌肤抚摸。
  岁兰微松开手,干脆坐着不动,任由他在自己脸上动作。
  唐柳先是沿着发鬓和下颌用指尖轻轻摸了一圈,默默在心里和自己的轮廓对比。
  好像比他小了一圈,下巴也比他尖。
  他拇指指腹从岁兰微眉心沿着眉骨划至眉尾,暗道,原来姑娘家的眉毛也是软软的。
  指腹落到眼睛上方,唐柳停顿片刻,指腹下眼皮轻颤,几瞬后缓缓闭上。唐柳放轻力道,连呼吸也不由自主放轻了。
  这是一双能看见光明的眼睛,眼皮很薄,睫毛很长,闭上时眼睑形成了弯弯的弧度。唐柳试图想象这双眼睛睁开时光亮和色彩落在其中的样子,应当很夺目,但他想象不出来。
  他觉得这是一双脆弱的眼睛,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受伤,所以指尖很快离开这双眼睛,落到山根上,沿着鼻梁往下轻抚。
  挺直的。
  他摸得认真而仔细,岁兰微原本一派泰然自若,这时却开始随着唐柳的抚摸而感到口干舌燥。他盯着唐柳,那只手划过鼻尖后犹疑了一瞬,落到了他唇上。
  唐柳的指腹非常干燥,甚至有点粗糙,划过唇峰时激起一种十分微妙的感受,好像连带着自己的唇也变得干燥起来。岁兰微下意识抿了抿唇,探出舌尖舔了一下,但在舔到自己的嘴唇之前,先舔到了唐柳指腹。
  唐柳顿住,片刻后猛地收回手,表情很不自然,整只耳朵像被炙烤过一样红,在阳光下冒着如有实质的热气。
  岁兰微眼神飘忽,不知怎的心跳失衡——按理说他应当没有心跳,但此时此刻,胸腔里静止百年的那一块地方,好像真的生出一个陌生的东西在有力跳动。
  俄顷还是唐柳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突如其来的寂静。他清了清嗓子,道:“我就说这蝴蝶兰衬你吧。”
  岁兰微目光落回唐柳脸上,尽管唐柳试图表现得若无其事,但紧绷的表情还是透露了他正在波动的内心。
  岁兰微没来由想,要是唐柳的眼睛能看见,会怎么样?
  第116章
  岁兰微突然伸出手,摘掉了唐柳眼纱。
  唐柳就像忽然被扒了衣裳似的顿感窘迫:“做、做什么?”
  岁兰微不理他,兀自按住唐柳后颈将人拉了过来,自己也直起身,低首与他额头相抵。他闭上眼,分出一缕意念探进唐柳眼中。
  唐柳嘶了一声,感觉眼眶里灌进了深冬时节的涞水,忍不住往后挣动。岁兰微手下施力,牢牢按住他,“不要动,柳郎。”
  唐柳定住。
  半炷香过后,岁兰微才松手,他坐正身体,并没有急着开口,盯着台阶下青石缝里钻出的小草,思忖了片刻。
  唐柳的眼盲是天生顽疾,亦是注定的命数,即便是他,治好这双眼睛也会损耗良多。
  “啊,下雨了。”
  岁兰微沉默了好一会儿,拉回思绪时眼前已飘起了蒙蒙细雨。
  春时的天公不讲道理,变天如变脸,时晴时雨。这会儿太阳还在,天空就落下了雨丝。
  岁兰微看向唐柳,后者在他沉默的时候已经绑回了眼纱,对他方才的举动只字不提,只是将手伸出去,用掌心感受细微的雨丝,不确定道:“是下雨了吧?”
  岁兰微轻轻嗯了一声。
  “那走吧,趁雨没变大赶紧回去。”唐柳反手将沾染的雨水在衣摆上擦净了,左手拿起竹杖,右手熟练执起身侧之人的手,牵着他站了起来,往回走去。
  这个园子离他们起居的院子有点距离,唐柳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诶了一声,“你要是喜欢看这些花花草草,我知道有一个地方,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
  岁兰微落后他半步,闻言抬眼看他,忽的落寞道:“要是柳郎能陪我一起看就好了。”
  唐柳挠了挠头,“这不是陪着吗。”
  “我是说,一起看。”
  唐柳愣了一会儿,“那是有点困难。不过你放心,那地方我虽然没亲眼见过,春天的时候是极美的,你专心养病,没准我们还能赶上如今这个春天。”
  岁兰微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有一道圆拱门,通往这个宅子最深的地方,片刻后,他道:“好啊,那我等柳郎带我出去。”
  唐柳满口答应。
  岁兰微又道:“闲着也是闲着,这几日柳郎陪我在宅子里逛逛罢。这宅子里有些地方花种下去便没了声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有些花,我不喜欢,我们一并换了罢。”
  唐柳巴不得有事打发时日,闻言自然是应好。
  两人回到屋子,不多时,雨大了起来,淅沥沥打在屋瓦上,唐柳听着雨声起了睡意,不知不觉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长时间,再次醒来时雨声已经消失了,四周悄然无声,屋子里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唐柳发现自己还趴在桌子上,他直起身,等发麻的手臂恢复知觉便去探旁边的竹杖,却没什么都没碰到。四面摸索了好一会儿,却依然没找到那根常年不离身的竹杖。
  是不是微微替他收起来了?
  这般想着,唐柳便开口唤了声:“微微?”
  “我在呢。”
  熟悉的声音自前方响起,却格外空灵悠远,似乎是从遥远之地传来。
  唐柳心中奇怪,眼前却忽然出现了更古怪的东西。那一团东西似圆非圆,边缘朦胧,与四周的黑暗截然不同,与其说是凭空出现,更像是这团东西破开黑暗来到唐柳眼前。
  唐柳呆立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十来年间,这是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黑暗以外的东西。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完全停滞,呆呆地看着这团东西逐渐扩大,吞没越来越多的黑暗,直至来到他眼前,紧接着,在这团东西覆盖之下,出现了一个方形的物件,由四角相连的四根长条支撑在半空。
  唐柳“看”着这个物件,意识到这就是他方才趴过的桌案。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眶,这才发现眼纱不见了,他的眼睛睁着,好像真的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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