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堂溪涧身上的味道不是这样的,那是令人安心的暖香。
  宗主手中的素白长剑在晦暗的天光下依旧折射出冷冽的光泽,她微微侧首,仔细聆听那些藏在风中的讯息。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她的声音带着高阶修士独有的威压,直直压向那片山林,手中的长剑嗡鸣着,比她更为迫切地等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战。
  一片死寂,山林中反倒静了下来,风吹过那些茂盛的枝叶,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寒风席卷,整片山林中的树叶纹丝不动。
  翠绿的树叶陷入晦暗的天光中,像无数只黑色的眼睛,正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宗主已然察觉了不妥,她执剑往前走,想要进入那山林中一探究竟,看看究竟是何方宵小在此装神弄鬼。
  可她才走出几步,他们身后的小道上便有人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焦急地说道:“师尊,禁地有贼人闯入,好些妖物借机逃了!那人还打伤了辞洢师姐,师姐如今生死不明,淮行师兄带着人送师姐去别的宗门求医了!”
  宗主停住脚步,立刻将本命剑抛出,随后御剑直直飞往一剑宗,竟是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留给归楹。
  归楹看向那报信的弟子,突然发现此人陌生得很。
  在一剑宗有这样的人吗?他记性极好,宗门里有名有姓的弟子只要见过的就一定有印象,偏偏此人,毫无印象,从样貌到声音都是全然陌生的。
  在他炙热的目光下,那女子朝着他盈盈一笑,随后身形突然散了,化作透明的水流浸入泥土中。
  竟然是傀儡!
  以水流便可做出这等能够以假乱真的傀儡,究竟是何人的手笔?这样的强者,为何之前他从未听闻过。
  那水流一路往前游走,停在了他面前,再次凝聚成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声音尖细地说:“贸然打扰,还望道友见谅。我是铃铛儿的娘亲,现下才得知了小女的谋划,特传信向道友说明,我已将往事做前尘忘却,昔日仇怨便不再作数,只求余生安稳平静,助小女成仙。道友切莫因为小女的蛊惑铤而走险,那宵尾并非寻常妖族,实力深不可测,若是与她为敌,胜算不大。”
  宵尾。
  归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看来这就是宗主的名字了,不过在一剑宗,极少有人提及她的名字,他们的称呼永远是“宗主”。
  没想到,这能够瞒过宗主的傀儡竟然是那店主的手笔,看来她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倒是可惜了他与铃铛儿的约定,才过去几个时辰,就被铃铛儿的母亲拦下了。
  那傀儡小人传完话后并未消失,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归楹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要如何助铃铛儿成仙?九霄迄今为止,并未有人成功升仙。”
  那小人回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为了让她成仙,我已筹备多年,如今只缺临门一脚便可成功,还望道友莫要旁生枝节,坏我大事,毁我孩儿前途。”
  归楹点头,轻声说:“你是她母亲,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与她的约定便作废吧。不过,此事你可告知了她?请务必同她解释清楚前因后果,我并非那等言而无信之徒,不会认下这份埋怨。”
  傀儡小人说:“道友放心,我与她已商量好了,她也同意放弃向一剑宗复仇。她说自己知错了,不该将你卷入其中,到时候白白害了你的性命。还有一事希望道友千万小心,宵尾实力深不可测,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言尽于此,望道友早日得偿所愿。”
  归楹应了一声,“多谢。”
  傀儡消失后,一声叹息从归楹的喉间逸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他在短短一天之内拥有同盟又失去同盟,盟约解除的原因是盟友的母亲不赞成,所以盟约作废。
  他一时之间不知该愁还是该乐,盟约解除是坏事,无人与他同盟也是坏事,可……铃铛儿有母亲为她步步为营是好事。
  他们的盟约再重,也重不过血脉亲情的爱护。
  他不过是失去一个盟友罢了,没什么好遗憾的,反正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复仇,他本身就很强大,只靠自己也能将宵尾斩于剑下。不需要有人来赞同他,不需要有人和自己同一阵营,不需要的。
  林间树叶沙沙响,这次是真的有人来了,归楹听见了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节奏规律,闲庭信步般逐渐靠近。
  当那片青色衣角出现在眼前时,归楹的眼睛微微瞪大,等到那腰间的组玉佩出现时,他立刻握紧自己的剑,直直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堂溪涧出现了,他罕见地穿了一身白衣,材质是顺滑细腻的丝绸,衣摆上绣着金色鲤鱼,走动时鲤鱼上下翻飞,如在池中上游下潜一般灵动鲜活。肩上披着常穿的那身青色宽袍,绣着鸟雀的宽边腰带被组玉佩微微往下拽了些,腰带一侧便斜斜卡在胯上,看起来像个风流浪荡子。
  他手中执伞,一步步逼近归楹,最后停在他面前,蹲下,将伞伸到他的头上帮他挡住那细密的雨丝。
  也不知早已湿透的归楹有什么好遮的,现在的雨,远远没有他和宵尾对峙时那般大。
  归楹皱眉,语气不善地问:“你怎么来了?”
  清珩一手执伞为他挡雨,一手捏着帕子将他脸上的水迹擦去,“我一直在。那天夜里我说‘明早再来看你’,是哄你的,我一直都在这山上。只是你不想见我,我便不露面惹你生气。你离开时我原本想追上去,可后来想到,你或许不愿我追上去,所以我就在此等你……”
  “你们的对峙我看见了,可是,你不希望我出现,我便不出现。”
  “这样,你满意否?”
  归楹沉默地摇了摇头,眉眼间尽是冷漠,他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满意。你我是仇敌,我为何要满意?”
  清珩叹了一口气,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后说道:“罢了,仇敌就仇敌吧。我给你备了些灵石,你收着吧,我便不打扰了。”
  清珩将储物戒指放在他手边,然后让伞悬浮着为他挡雨,随后便在原地失去了踪迹。
  归楹的手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一些,反应过来后就猛地将储物戒指攥住,想要扔进自己的储物袋里。但储物戒指品阶太高,储物袋装不下,归楹就反过来将储物袋扔进了戒指里。
  那戒指也招眼得很,银色的戒托上镶嵌着一颗质地上乘,色泽罕见的碧绿空间石,那空间石足足有指甲盖大小,其分量做十个储物袋都用不完,但现在却只是用于镶嵌。
  这样的豪横,识货的人只要看见了一定会不择手段地争夺。争夺那宝贵的空间石,也争夺藏在戒指中的,数之不尽的宝贝。毕竟储物空间的外观都能用上宝贵的空间石,那其中的宝物一定更多更稀有。
  但,归楹只见过透明的空间石,并未见过异色的,所以他不知道那是空间石。反倒是认出了戒托的图案,那是一个由粗细不一的线条组成的“涧”字,设计得格外复杂华丽,但是细看就能清楚地看出那个字。
  想必是氏族给弟子准备的戒指,所以才会印上名字。
  管他的,不要白不要。他多用些,堂溪涧就少一些!
  第128章 修仙(58)
  碧绿的空间石停留在清瘦的指骨上, 手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如今被戒指禁锢着,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归楹来回换着手指试戴, 发现只能戴在食指上, 不大不小,正好合适。如果戴在中指和无名指上,那戒托繁杂的设计会挤压他的手指上的软肉,在上面留下一个“涧”字,那更是万分奇怪。
  悬浮在他头顶的伞隔绝着零星的雨丝,却隔绝不了山巅凛冽的风。
  风裹挟着湿土的腥气吹过他湿透的衣衫, 寒意不停地往他身体里钻,一阵接着一阵, 激的他打了个寒战。随后, 不知从何方飘来一件绿色宽袍,正正好地搭在他身上,还带着一股熟悉的暖香。
  归楹装作没有察觉那衣裳上的味道,就那么披着,既不拢紧衣襟,也不将其扔下。
  他身上早就湿透了,这干净的衣裳覆盖其上, 并未带来任何暖意, 只是挡了些寒风,聊胜于无。
  他双手撑地站了起来,搭在肩上的宽袍便滑落了一侧,另一侧虚虚挂着他肩头, 摇摇欲坠。
  要掉不掉的,真烦。归楹瞥了一眼, 耸了耸肩,想要将那挂着的一侧抖落,可肩上突然出现了一股力量压着他,一边阻止他耸肩,一边将垂落的宽袍提起来将他盖住,握着他的手腕塞进袖子里,将宽袍穿好。
  手腕上暖暖的,那暖意顺着细瘦的腕骨钻进四肢百骸,全身都变得酥麻。
  他隐身了。
  归楹无措地眨了眨眼,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一剑宗,有些慌张地自言自语,“宗主离开了,我要去禁地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使劲抽着自己的手,试图摆脱手腕上那温热的钳制。越是挣扎,握得越紧,那手掌上的茧子磨得他手腕越发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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