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那人头通体都是黑的,质地有些像玉,眼眶里跳动着两簇深蓝的火焰。
十几具尸体被吃完只是一转眼的工夫,那人头上沾染的血迹被吸收,他干干净净地回到了挎包里。
男人离开了义庄,随便找了个地方打算过夜。
他又遇到了那群地痞流氓,人头再次饱餐一顿。
天际微白时,人头上隐隐现出红色。
男人站在城中最高的建筑上打开那个小挎包,无数风刃席卷而来,快速穿梭在城中的每一条街道小巷,风刃无形,只有一道微亮的弧形光影,将迎面撞到的所有人切割成散碎的块状。
那颗人头跳跃在城中,将所有尸体全部吃光。最后回到挎包里时,已变得通体血红。
屠城只用了半个时辰,没有声势浩大的逃命和哭嚎,大多数人在死亡时都没有太多感觉,他们只感受到了迎面的风,随后就是短暂的疼痛,从生到死,只是一瞬间。
好像在夏日里打了个盹,或是在困倦的午后恍了一下神,却再也没能清醒过来。
那人带着挎包离开的时候,归楹伸手在他背上点了一下,绿色的印记在他身上流动,最后钻进心脏。
男人消失在归楹的视野中,眼前的场景也散去,只剩下背后靠着的树,身旁平静的井。
头顶的苍穹遍布乌云,雷电藏在其中不断闪现。
摸不着看不见的天道在酝酿一场灾难,一场名为“报应”的灾难。
千里之外,元州城。
当黄沙变成飘扬的雪,当夹着沙砾的风变成寒风,当砖石堆砌的房屋被白雪覆盖,铺满沙尘的长街也被冰霜凝结,所有的黄都变成了白,干燥和炎热变成阴冷和潮湿,那是不是代表着元州城的死亡,雪乡的复生?
一夜之间,元州变成了第二个雪乡,更广阔更壮观的雪乡。
旃极发现事情不对就立刻给清珩传音,等到清珩回来后,元州城已经冻死了很多人。
元州夜里虽然寒凉,但是远远不及冰天雪地的寒冷,所以家家户户都没有足够厚实的御寒衣物,只能徒劳地忍受着寒冷的侵袭。
他们看着自己的房屋结上冰霜,看着积雪快速堆积,半天的时间便没过了小腿,看着邻居死在家中,被灌入的冷风吹得僵硬。
冷,成了杀人凶手。
与此同时,辞洢传信给清珩,说他们十日之后就要返程回九霄,寻仙录开启在即,他们必须回宗门筹备,免得到时候长老制定参与名单时将他们踢出局。
十日,他们要将元州城的事情解决。
第一日,有人散布传言说雪乡的幸存者在问道楼。
城里的修士对问道楼发难,要求他们交出那所谓的“幸存者”。
那群人手段强硬,轻而易举就破了问道楼的防御阵法,登堂入室守在问道楼里,看样子轻易不会离开。
清珩正因要去九霄的事情心急,十日之后就离开,他还要留出一日的时间去青州将归楹带回来,时间很紧。
有人在城中搞鬼,此事不了,之后必受其乱。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修仙(26)
寒临大病初愈, 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被旃极藏在元州城的一处小院儿里,脸上贴着蜡黄又丑陋的人皮面具, 以一个病弱中年男人的身份在这一片生活。旃极不许他出门, 跟邻居商量好了,每日来家里送两次饭,每次支付二十文钱。
他看见清珩回来就红了眼眶,委屈巴巴地说:“师祖,师尊扮作我去应付那群人了……我听问道楼的人说那些人很厉害,师尊会不会出事?他这些天忙着救治那些百姓, 经常忽明忽暗的,看起来有点死了。”
清珩挑眉, 他没想到旃极会这么上心, 对元州城的异象如此看重。那孩子从小就早慧,有种“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哀怨愤恨,所以自诩是个恶人,修不来一颗慈悲心。
想来,不修慈悲心是假,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才是真。因为自卑所以愤恨, 因为愤恨所以作恶, 宁做个恶人,不做个愚人。
“师祖,是不是那些人,他们找来了?”寒临极度不安, 手指抠着被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恐惧。
他如今是蝼蚁一只, 那群人想要杀死他轻而易举,他技不如人,死便死了,就当是早些和地下的亲人团聚。
可师尊和师祖怎么办?自己的仇恨会不会连累他们?若连他们都对那群人束手无策,自己又该怎么办?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对自己好的人一同赴死吗?
敌人那么强大,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和师尊他们扯上关系。
清珩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靠着休息,出言宽慰他:“无妨,他聪颖敏捷,那群人奈何不了他。这枚戒指你戴着,可以改变容貌、声音、体型、气味,你戴上后自行调整即可,比人皮面具保险。十日后,我们出发去九霄。”
“九霄?”
清珩轻笑一声,眸光闪烁,“就是修真界,你要报仇的地方。”
寒临攥住那枚戒指,激动地浑身颤抖,而后又有些畏惧地缩着肩膀,毫无底气地说:“可我现在如此弱小,天资也愚钝不堪,师尊对我倾囊相授,我却难以领悟其中真谛……如此下去,想要报仇难如登天。”
寒临,天资愚钝?
清珩皱眉,问道:“你师尊说你天资愚钝?”
寒临摇头,“师尊倒是没有明说,只说我学得太慢,若想要报仇,得磨砺心性,多加等待。”
“确实如此,刻骨的仇恨并非一朝一夕便可了结,越是恨得深,越要花费时间去磨损,将那些恨在你心底磨平了磨淡了再去报仇,那一刻你才会释怀。若是今日生仇,明日得报,便会想不开,悟不透,那些恨意和悔意会始终纠缠着你,如附骨之疽。”
寒临似懂非懂地点头,一双眼茫然地落在清珩身上。
清珩摸了摸他的头,只说道:“不急,往后你便会懂了。”
用漫长的时间来变强,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但这些痛苦也是动力,推着你一步步往前走。
日复一日的无趣修炼,要熬过无数个无声的日夜。
看云卷云舒,看满树繁花变枯枝,看山间溪流湍湍又干涸,看打坐的蒲团裂了边散了形,天地间唯你一人。
一人一屋舍,一本剑诀一蒲团,你要独自待上近百年,和人交流的次数寥寥无几,无数次想要倾诉却不得倾诉,将所有话咽进肚子里,只说予自己听。
感悟无人交流,困惑无人解答,遗憾无人诉说,失意无人安慰。彻夜饮酒,对坐的永远是你的剑,而非活生生的人。
修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波澜壮阔,多得是无聊又寂寞的日子,若是没有恨、没有爱、没有家族全力托举的殷切期盼,没有踏上了就无法回头的无奈,谁能忍受那漫无止境的寂静日子?
修真界并非每年都有宗门大比,秘境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宝地,你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离开云里舟。
大多数时候你只能待在宗门里,待在自己的小屋里潜心修炼,每日只有一堂两个时辰的大课,上完了就和同门再无交集。
等到小有所成,就能得师尊亲自教养,每日可以去上师尊的小课,也能在课堂上向师尊请教。但与此同时,你要跟同门竞争,从师尊手里争资源,争宠爱。
为了一个去秘境的机会,同门之间也会刀剑相向。
等你再强些,就可在宗门里寻个差事赚些灵石,拿着灵石去别的派系上大课,炼丹、炼器、阵法是最热门的辅修课程,每年招收旁听生的数量很是有限,在这个过程中,你要跟其他峰的弟子争,为了一个名额打得头破血流。
这时候你有些本领了,就得从宗门接取任务存灵石,修行路上,不管什么都需要灵石。你没有家族托举、没有师尊偏爱、没有道侣帮扶,就只能靠自己,宗门给的那点东西可养不出一个高阶修士。
在你的不懈努力之下,你终于成了宗门翘楚,是同辈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这时,你才有机会参加宗门大比,才能前往那些藏着宝物的秘境。
但同行的还有下一辈的天之骄子,他们或许出生不凡,或许天资聪颖,或许生来便有独特天赋,你看着那些年幼的孩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你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也不敢停下。
永远都在争,永远都在赶,永远都在练,永远看不到出头之路。
你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开悟,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翘楚,正如夜里行舟,看不到前路,看不清自己,不知脚下踩的是小舟还是浮岛,不知手中握的是船桨还是棍棒。
这条路无尽头,若没有强烈的情绪支撑,走不下去的。
并不是每个师尊都是旃极,会亲力亲为教养徒弟,给徒弟烧热水洗澡,给徒弟缝补冬衣,盯着徒弟修炼,闲暇时还会谈心劝导,亦师亦友,爱之重之。
这样的师徒关系是极其稀少且珍贵的,事实就是你的师尊会同时拥有十几个徒弟,或是几十个徒弟,每个徒弟都是天资聪颖之辈,你们拜入师尊门下后照样是和同辈弟子一起上大课,只有后续成绩斐然的弟子才会被单独择出来上师尊的小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