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火光映照下,只见城墙底下,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五六个身着夜行衣、黑布蒙面的人。他们如同鬼魅般融在阴影里,若非火光照耀,几乎难以察觉。
  其中为首一人,看见照海探出头来,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仰起头,甚至还抬起手,朝着照海的方向,轻松地挥了挥,仿佛熟人打招呼。随即,他手抬起,又迅速向下一放。
  动作就是命令。
  他身后那几个黑衣人齐齐抬起手臂,照海耳廓微动,清晰地听到了数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之声。
  是袖箭!
  照海反应极快,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一个干净利落的后空翻,稳稳落在身后的城墙马道上。落地瞬间,他顺手将还蹲在垛口边、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慧明猛地向后一扒拉。慧明哎哟一声,猝不及防地被这股力道推得向后滚倒在马道上,沾了一身的灰。
  “躲好!”照海低喝一声,声音紧绷。
  他随即站起身,迅速向旁边移动了几步,避开刚才的位置,再次小心地探出头向下望去。
  只见那些黑衣人并未继续攻击,而是再次抬起手臂,袖箭的目标赫然是——吊着张居安的那根粗绳。
  “嗖!嗖!”几声轻响。
  绳索应声而断。
  张居安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身体一软,从半空中直直坠落下去。城下那为首的黑衣人似乎早有准备,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稳稳地将坠落的张居安接在了怀里。
  人一到手,那群黑衣人毫不恋战,身形诡谲,迅速退入更深的黑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照海等人走远了,彻底消失在感知中,这才将手指抵在唇边,撮唇发出一声惟妙惟肖的、如同夜枭鸣叫般的哨音。
  哨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开。
  片刻后,远处那片刚刚惊起寒鸦的林子里,传来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应哨声。
  照海转身,走到慧明藏身的垛墙凹陷处,伸手把还有些摔懵的和尚拉了起来,又顺手替他拍了拍僧袍上沾着的草屑和灰尘。
  慧明甩了甩头,显然没搞懂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疑惑地问:“这是……?”
  照海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城墙外侧,以及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语气平淡地哦了一声:“无事。瓮中捉鳖。”
  天色蒙蒙亮,东方仅有一线鱼肚白。一片茂密的竹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竹叶上凝结着雪霜。竹林深处,藏着一处不起眼的别院,白墙青瓦,透着几分清冷。几个同样身着黑衣、面容肃穆的汉子,无声地把守着别院的几处出入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别院一间陈设简单的卧房内,张居安在一张硬板床上幽幽转醒。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浑身冰冷,没有一丝力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也嗡嗡作响,嘴唇苍白干裂,脸上更是没有半点人色,如同糊了一层劣质的白纸。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睛,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终于醒了?我草席都备好了。”一个略带阴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张居安循声望去,看清了坐在床沿那张秀气却带着邪气的脸——文和。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那副失血过多后更加黏腻虚弱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文和大人,您要是再晚来些,就能直接替小生收尸了,那多省事。”他喘了口气,“不过既然文和大人有心,还请您费心,给小生备一副鲜亮些的衣裳。这死了嘛,也得好看些,是不是?”
  文和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眯,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张居安,你这说话的语气,真是几年如一日地让人倒胃口。张丘砚是怎么忍你这么多年的?”
  张居安虚弱地笑了笑:“没办法啊,在张丘砚身边装疯卖傻、曲意逢迎惯了,这说话做事,不自觉就带上了这副腔调,改不了喽。倒是文和大人您,还是这般心直口快。”
  “少来恶心我。”文和嗤笑一声,“我看你是被打傻了,还是血流多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在小生心里,文和大人您才是顶顶重要的人物呢。”张居安从善如流,“小生这副残躯,能得大人亲自来救,真是三生有幸,死也值了。”
  两人你来我往,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
  互相恶心了一番后,文和才稍稍正了正神色,虽然那神色里依旧充满了不怀好意:“废话少说。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张居安半阖着眼,有气无力地回答:“尽力为之了,雁王殿下年纪虽轻,心思却深沉得很,不好应付呢。为了在他和那位沈少帅之间撬开一道缝,小生可是费尽了心思。”
  他断断续续的说着,很慢:“既要算准时机,让人把沈少帅引到厢房外,又要自揭伤疤,把那些陈年烂谷子的破事血淋淋地摊开来。好在功夫没白费,雁王殿下看着沉稳,到底还是年轻,重情,这便是他的弱点。经此一遭,他们二人之间就算不明着生出隔阂,心里也必定埋了根刺,应当有些作用吧。”
  文和狐疑地打量着他那张惨白的脸,似乎想判断他话里有几分真。末了,他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你最好祈祷真的奏效。雁王李昶,可不是什么纯良好相与的主。至于那位沈少帅,哼,得罪了他,日后你若落到他手里,或者落到雁王手里,谁也救不了你。”
  张居安闻言,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哑的呵呵声:“多谢文和大人关心。不过您还是多想想自己吧。逍遥丸制成熏香,效用怕是十不存一吧?等雁王出宫开府,换了香,届时是否能如都督的心意,小生也不敢打包票呐。”
  文和脸色微沉,语气冷了下来:“用不着你提醒。”
  “是是是,小生多嘴了。”张居安告罪,随即又想起什么,“还有一事,要劳烦文和大人。”
  “说。”
  “张丘砚那老匹夫的尸身,还挂在城墙上吧?”张居安道,“请大人,派人去偷出来。然后片成片,丢给城外的野狗吃,或者一把火烧了,扬了也行,总之不能是囫囵个的,也不能让他入土为安。”
  文和挑了挑眉:“啧啧,真是狠毒啊。对自己生身父亲,也能做到这个地步?”
  张居安扯出一个虚弱的、却异常灿烂的笑容,配合着他那副病容,显得格外诡异:“是啊,我就是这么恶毒的一个贱人啊,若不然,总督大人怎么会瞧上我呢?”
  文和听完,猛地大笑起来,笑声在清晨寂静的别院里显得格外刺耳。笑完,他俯下身,凑近张居安:“真是这样?不是因为张丘砚杀了叶砚知?毕竟,叶家满门,你不是偏偏留了两条命么?”
  张居安闻言,猛地扭过头,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黯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文和,然后笑了:“是啊,我留下那两条命,难道是留给张丘砚磨刀的?”
  “本是留着慢慢玩的,他倒好,直接把人给杀了。”
  “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呢?”
  而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最近颇有些风声鹤唳。
  事情的起因,是耗资巨大、历时数年修建的祈年殿终于宣告竣工。此殿旨在彰显国威,祈求风调雨顺,规模宏大,营造工艺要求极高。恰逢东夷与靺鞨部的使团尚在京中未归,皇帝便下旨,邀两国使臣一同观礼,与王公贵族、各部重臣共赏这盛世新景,意在扬我国威。
  然而,就在众人齐聚崭新的祈年殿前,听着工部官员慷慨陈词,介绍这殿宇如何巧夺天工、坚固非凡之时,异变陡生。
  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从殿内传来,紧接着是梁柱断裂的轰隆巨响。在众目睽睽之下,祈年殿主体结构的一部分——偏殿的屋顶连同数根承重梁柱,竟当众坍塌了下来。
  一时间烟尘四起,碎木砖石飞溅,殿内来不及躲避的官员、侍从以及靠得近的一些使团成员,瞬间被埋了进去,惊呼声、惨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场面一片混乱。
  原本的盛事,转眼成了惨剧和闹剧。东夷和靺鞨的使臣虽未受伤,却也吓得面如土色,看向大胤官员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大胤的脸面,在这一刻,算是丢到草原和海外了。
  皇帝李宸闻讯,震怒异常,下令彻查。
  这一查,便扯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贪腐窝案,牵连之广,令人咋舌。
  问题首先出在工部。
  负责祈年殿具体营造的是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赵德明、主事钱有为是直接责任人。经查,从建材采购开始,他们便上下其手。原本要求采自西山的上等金丝楠木,被他们暗中替换成了价格低廉、木质疏松的南方杂木,仅此一项,贪墨白银数万两。运输途中,又谎报损耗,将部分优质木材私下倒卖。到了施工阶段,更是变本加厉,本该用铁力木做榫卯关键处,他们用了普通松木;墙体砌筑该用三合土夯实,他们减少了糯米汁和石灰的比例;甚至连殿顶的琉璃瓦,也用了次一等的货色,厚度、色泽均不达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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