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哦。
  苍天有眼。
  “叫什么?”他往前一步,“死了多久?葬在哪里?”
  “……”
  裴隐自认演技精湛,悲欢收放自如,可情绪是到位了,细节却来不及编圆,只能继续以情动人。
  “小殿下就这么……不肯体谅人么?”他尾音发颤,眸中水光潋滟,泫然欲泣,“非要这样……撕开别人的伤疤?”
  姿态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心软。
  埃尔谟的声线似乎真的柔和了些:“你误会了。”
  裴隐心头一喜。奏效了?
  却见对方面无表情地接了下去:“只是按照帝国律令,需掘坟焚尸,大卸八块,悬市示众,以儆效尤。”
  裴隐:“……”
  好吧。
  差点忘了奥安帝国有多变态。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国度,凡玷污帝国荣耀者,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不仅得死,还得是最残酷、最折辱的死法。即便罪人已化作枯骨,帝国也有一万种方式继续加以践踏。
  残暴是奥安帝国的立身之本。正是这份断绝人性的冷酷,才让它在星际时代初开、群雄割据的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就连继承人的选拔,也遵循着同一条铁律:唯有最冷酷、最残忍者,才配执掌大统。
  当年埃尔谟从皇位角逐中早早出局,不仅因为他精神力等级平庸,更因他心肠太软,骨子里带着一股与帝国格格不入的良善。
  皇子们年少时,曾有一次皇家围猎,用以检验心性。
  那时的埃尔谟手抖得几乎拉不开弓,只堪堪擦伤猎物后腿。不仅如此,事后还偷偷将那只兔子带回疗伤。
  皇帝勃然大怒,如此箭术,如此心肠,实在不堪大用,埃尔谟从此失了圣心。
  可后来,裴隐曾无意间窥见他独自练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他不是射不中,只是不忍。
  而眼前的男人眉目森寒、杀意凛然,口口声声要将人挫骨扬灰……
  裴隐望着他,不禁感慨:这些年,埃尔谟终究长成了帝国期待的模样。
  至于旧照片里,他曾对裴安念反复描述过的、那个温柔善良的少年……
  裴隐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那个人……
  确实已经死了。
  奥安帝国对待畸变体从无转圜。一旦某家查出畸变体,便是整个家族洗不净的耻辱。虽碍于星际人权委员会的规章,不能明面处死旁人,但帝国有的是办法让人生不如死。
  裴隐思绪疾转。
  如果只是随随便便一个畸变体,他或许还能周旋一二,用足够的筹码换埃尔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偏偏……那是埃尔谟的血脉。
  一旦暴露,这无疑将是埃尔谟争储路上最致命的污点。以如今寂灭者杀伐果决的作风,怎会容许如此隐患存于世间?
  他会……斩草除根吗?
  裴隐不知道。
  但他不敢赌。
  他不是没想过相信他,可看清埃尔谟对待畸变体的态度之后,那点妄想便碎得彻底。
  “我最后问一次,”一道沉冷的声音切碎他的思绪,“他叫什么。”
  就在他出神的间隙,埃尔谟已问了好几遍,耐心显然即将告罄。
  裴隐心神未定,目光扫过四周冰冷的钢铁栅栏。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铁……铁柱。”
  听见这个荒唐的答案,埃尔谟眉峰骤然拧紧,眼底掠过寒芒:“佩瑟斯,你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是真的!他姓铁,名……柱,”裴隐急忙圆谎,煞有介事地补全细节,“是名矿工,死在一场矿难里。”
  怕他当真跑去掘坟,又补上一句:“尸骨无存,只剩衣冠冢。”
  埃尔谟静了一瞬,随后下颌抬起,纡尊降贵地开口:“如果你胆敢为了包庇那个奸夫而骗我,我保证,你刚才说的每一句,都会原封不动应验在他身上。”
  裴隐:“……”
  ……这怎么还自己咒自己。
  “我怎么敢骗您呢,”他嘴上答着,心里替埃尔谟连呸三声,但愿老天别把这咒言当真,“我们是在垩星认识的,之前我穿的那件……衣不蔽体的衣服,就是垩星的本土服饰,念念也是在垩星出生。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吗?”
  保险起见,裴隐不敢全盘虚构,只能移花接木、真假掺半。
  他的确在垩星待过,裴安念也的确出生在那里。那场矿难真实发生,而那段时间他也恰好在垩星养胎,还帮忙处理过抚恤事宜。
  就算埃尔谟当真去查,细节也对得上。
  听完这番话,埃尔谟沉默着,在脑中反复咀嚼这些信息。
  铁柱。
  姓铁,名柱。
  那就是一个东方名字。
  “所以,”一个念头从心底划过,“你就是为他改了名字。”
  裴隐一怔。误打误撞,竟圆上了?
  他立刻顺杆爬:“是啊。铁柱所在的星球古板守旧,严禁与外族通婚。为了和他在一起……我只能这样。”
  埃尔谟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为了一段感情,连名字都能抛弃……
  他是吃错了什么药,竟为一个alpha卑微至此?
  而那个铁柱,眼睁睁看他受这种委屈,能是真心待他的吗?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灼得他心肺生疼,却无处可泄,只能硬生生梗在胸腔里。
  “那之后呢?”埃尔谟又问,声音绷得更紧,“他死了这么久,你没再找过别人?”
  裴隐摇头。
  埃尔谟扯出一抹冰冷的笑,说不清这答案该令人满意,还是更添怒火:“你倒是……忠贞不二。”
  “毕竟曾经海誓山盟过,又有了孩子,”裴隐语气哀切,仿佛字字泣血,“铁柱他亲缘淡薄,在这世上……也就只剩我了。他死得那么惨,我就算为他守一辈子寡,也不为过。”
  他沉浸在自己编造的深情戏码里,丝毫没有察觉,从第一个字出口起,埃尔谟眼底就已凝聚风暴。
  “……海誓山盟?”
  埃尔谟一字一顿,声音因压抑而发抖。
  “……守寡?”
  裴隐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砸得一愣。
  还没等他明白是哪个字踩了雷区,那道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已倏然覆下。
  “你是不是忘了,”埃尔谟逼得极近,炽烈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烧穿,“我才是你海誓山盟的丈夫。就算要守寡,你也只能为我守。”
  裴隐:“……”
  不是……
  守寡是什么香饽饽吗?这也要争?
  可对上埃尔谟那双近乎发狂的眼睛,他不敢再火上浇油,只得示弱:“好,您别动气,是我用词不当。我只给您守,行不行?”
  埃尔谟的脸色并未缓和,眸底暗涌反而更加骇人。
  “你刚才还说,要为他守一辈子,”他声音嘶哑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弦,“那我怎么知道……如果我死了,你究竟是在为他守,还是为我?”
  “……”
  一向能言善辩的裴隐,竟被他问住了。
  这的确是个……无解的悖论。
  可更无解的是,埃尔谟竟会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事,较真到这个地步。
  裴隐正绞尽脑汁该如何搪塞,却见他退开一步,失力般抬手撑住了墙。
  不知为何,偏偏在这一刻,某种自重逢后就在埃尔谟心底蛰伏的情绪,轰然被点燃。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这个口蜜腹剑、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用一场轰轰烈烈的逃婚,将他所有尊严踩进泥里的人。
  他本以为逃婚已是裴隐能给他的最极致的羞辱。现在才知道,远不止于此。
  到头来,他竟连让裴隐纯粹地为他守寡都做不到……
  因为他早已把终身不嫁的誓言,许给了一个叫铁柱的死人。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失了焦,空洞地望向虚空。埃尔谟扶着墙,慢慢低下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连守寡都是顺带的。”
  看着他这副颓唐的模样,裴隐心底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目光倏然凝住。
  这才看见,那只撑在墙上的手缠着纱布,鲜红的血从布料下一点点洇开。
  正当裴隐疑惑着这伤从何而来,只见那染血的拳头猛地扬起,眼看就要砸向墙面。
  “别!”他心头一凛,疾步上前攥住那只手腕。
  埃尔谟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神色透出几分茫然,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刚才要做什么。
  裴隐的视线顺着往上,停在他下颌处。
  两个清晰的针孔刺入皮肤。
  正是之前他试图寻找的,使用精神力强化头盔后留下的痕迹。
  针孔周围红肿未消,分明刚刺入不久。
  裴隐心里一沉,恍然明白过来。
  他这是……强化后遗症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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