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沈砚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你闭着眼睛,脸上有血,一动不动……”沈砚重复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时刻,“我怎么叫你都没有反应。我当时不停地想该怎么办,可是一个办法都想不出来,真的……一个都想不出来”
  沈砚说话的强调都在发抖,呼吸也不稳定,眼泪顺着太阳穴淌到头发里。
  沈砚没发觉自己的手被很轻地握在方亦掌心,可是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失态和狼狈,所以要伸手挡住眼睛,但牵扯到锁骨的伤处,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可是就是这样,他挡住眼睛的手也没有挪开,指节用力到发白,看不清所有表情。
  “我以为自己至少知道该做什么……”沈砚哽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结果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不停地叫你……求你醒醒……”
  方亦喉头也酸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昏迷了多久,可是设身处地,角色互换地想,那个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下,他根本没办法做到像沈砚一样,强忍骨折带来的不适,有条不紊,强壮镇定压住情绪思考,还在对方面前装没事人。
  明明绝望得痛恨自己,恨自己搞科技有什么用,紧急关头没有任何医学知识;恨自己大意,没想到会出现这么大的事故,没有事先做好更深层次的预案;甚至最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祈祷的时候,恨自己怎么没多看几本经文,多背几句符咒。
  有泪水从沈砚指缝淌出来,方亦没有见过这样无措的沈砚,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剥掉了理性克制的外壳,露出如此赤裸的、无助的、被巨大恐惧和后怕彻底击溃的内里,所以方亦也有点无措。
  “我这不是没事吗?”方亦很勉强笑了笑,安慰沈砚,“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
  沈砚没有立刻说什么,过了一下,方亦听到他说:“远一点,近一点都好,但我……但我真的没办法……没有你。”
  【作者有话说】
  小方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家人,有最好的朋友,也会有最好的爱人。
  第52章 解码正确
  方亦的思绪空白,耳边似乎耳鸣,嗡嗡嗡地响,觉得沈砚的声音那样远,又那样近,想去帮沈砚擦拭眼角流下来的泪水,手却悬停在半空,到底没去触碰。
  空气稀薄起来一样,呼吸好艰难,脉搏变得很快,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隐隐作痛,心脏像是被狠狠揪起来,又像是被击穿一个大洞。
  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别害怕”,想说“以后不会了”,但感觉任何语言都苍白,载不动这几日积攒的种种,所以最后只是静静坐在那儿,等到沈砚情绪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沈砚这种人,哭的时候都是没有声音的,只有一点呼吸不稳,紧紧咬着牙,喉结艰难滚动着咽下哽咽。
  沈砚连崩溃都是隐忍的、向内坍塌的,仿佛流露软弱是某种不可饶恕的过错,必须被迅速镇压、抹平。
  时间在消毒水气味里缓慢爬行。
  终于,沈砚的肩膀不再细微地发抖,他放下一直挡着眼睛的手,手背上被泪水浸得一片湿凉。
  他没有看方亦,视线低垂着,然后沉默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抬手去够床头柜上那盒纸巾。
  方亦快了他一步,抽了湿纸巾,把残留在沈砚额角的那些水渍拭去,又抓着沈砚的手,把手背,手指,都很仔细擦了一遍。
  等到擦完,方亦松开沈砚的手的时候,沈砚手指下意识仓促地向前一探,勾住方亦掌心。
  方亦还没察觉,没什么反应,反而沈砚自己瞬间僵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在山谷的岩缝里,黑暗和寒冷模糊了界限,沈砚和方亦两个人待在那样狭小的空间,彼时他们都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获救,死亡近在咫尺,未来悬而未决。
  沈砚那时候和方亦拥抱、接吻,因为觉得是生死关头的昙花一现,所以反而滋生孤注一掷的勇气。
  像是偷来的、不必计较明天的珍宝。可以归咎于绝境,归咎于本能,归咎于人类在恐惧中对温暖的贪婪索取。
  可现在呢?
  在同样一个密闭的房间里,方亦离沈砚也不遥远,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沈砚却不太敢过分触碰方亦,担心方亦甩开他的手,也更担心方亦不高兴。
  怕自己此刻的任何逾越,都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将方亦推得更远。
  方亦没有察觉沈砚的各种思绪,因为方亦自己也沉默,机械地给沈砚掖了掖被子。
  但可能这个角度莫名熟悉,让沈砚记忆深处某个被药物模糊了的角落,轻轻撬动了一下,尘埃簌簌落下,露出一角模糊的印痕。
  “我在滨城住院的那天……”沈砚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不确定的探寻,“你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的吗?”
  沈砚依旧想不起那一天具体的对话,想不起方亦说过什么,自己又回应过什么。记忆是断片的、浑浊的。但此刻看着方亦有一点点红的眼睛,莫名和当时有些重合。
  “你想起来了?”方亦掖被子的手停了下来,有些讶异。
  问出这个问皱着皱着题的时候,方亦思索着出门之后要去问问医生,有没有给沈砚做脑部ct,不会沈砚也摔脑震荡了吧?
  沈砚缓慢摇头,说:“没有。”
  他如实说:“只是好像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沈砚看了方亦几秒,问:“那天你也是这个表情。”
  方亦脸上是什么表情?沈砚试图用自己贫瘠的词汇去描述——不是笑,不是生气,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得有点紧,眼神很深,里面像沉着许多东西,却又被一层水光氤氲着,隐隐作痛,看不真切。
  虽然沈砚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样的,但能肯定的是,这不是高兴和愉悦的神色。
  沈砚在徐思屿的推荐下,曾认真阅读过《微表情心理学》,后来也曾在飞行间隙中,短暂快速地浏览完《fbi教你破解身体语言》,书里讲瞳孔变化,讲嘴角肌群,讲手势与心理距离。理论框架清晰明了,案例分析头头是道。
  可是理论知识完全没办法在实践中运用,方亦现在跟他咫尺距离,他看了很久,也判断不出方亦难过的原因。
  可能不耻下问也是一种解决的方法,沈砚有点小心翼翼问:“我是不是又让你不高兴了?”他缓慢浏览着方亦的每一丝表情变化,“哪句话呢?”
  沈砚试图找到有问题的地方,像在成千上万行复杂的代码中,找到卡bug的那一句。
  被沈砚这样一问,方亦心底那点酸涩的情绪散了很多,怀疑沈砚这辈子都学不会读心术,学不来陈辛方亦这种人一千八百个心眼。
  但方亦却不会为此感到无奈或失望。
  可能也能作为一种调剂,方亦心下有些好笑,干脆不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是哪一句?”
  考题是随便出的,可是沈砚态度却很认真,又很仔细地逐字逐句回忆他们刚才那寥寥数语的对话,思考了很久,然而想不出来,因为情感逻辑不像数学公式,于是只能很坦诚地说:“我不知道。”
  又轻声问:“能告诉我吗?”
  沈砚依旧在看方亦,试图从方亦的脸上看到一点答案的迹象,他看方亦的眼神没有侵略性,只有全然的、不加掩饰的认真和探寻,仿佛方亦是他此刻唯一需要解读的世界,让方亦没有了再和他兜圈子的想法,反而被看着看着,耳根有点热。
  “我没有不高兴。”方亦说。
  沈砚的视线依旧没有移开,反而因为得到了回答而更加专注地观察,他看到方亦微微泛红的耳根,耳垂很漂亮,透出很淡的粉色,方亦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不自然的闪躲,可是眼睛在眨,睫毛又很长,像蝴蝶不安的羽翼,像是有点羞涩,说话的声音很轻,着一种……沈砚无法准确命名的……柔软。
  可是方亦的回答叫沈砚更加搞不太明白,所以沈砚忍不住追问:“真的吗?”
  方亦点头,小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不高兴。”又说,“骗你做什么,我很少说谎。”
  “那这种表情代表什么?”沈砚追问。
  方亦顿了顿,不想解释得太复杂,于是用简单的语言回答了:“是不希望看到你生病的表情。”
  沈砚若有所思,又认真地看着方亦,多看了一会儿,要将这个表情和这个解释牢牢对应起来,存入他贫瘠的“方亦情绪数据库”。
  方亦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发现虽然沈砚的眼睛并不是长得格外格外深邃那种,也不是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但就是有某种奇怪的力量。
  方亦抬手,去挡他的眼光,掌心很轻盖住沈砚的眼睛,窘迫说:“你不要观察了。”
  沈砚将方亦的手轻轻拉下来,目光又交接,安静的室内,方亦可以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门突然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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