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此时不会再怀疑沈砚的爱,但是觉得好可惜,还没好好和沈砚说什么,没有和沈砚把话说清楚。
他在心里祈求,希望他们两个能够侥幸存活,但如果上天不仁慈,那希望也能让沈砚活下去。
希望沈砚不要生病、难过、痛苦、挣扎,希望沈砚不要过得不高兴,希望沈砚幸福。
车身在翻滚中发出的金属尖鸣,最终被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终结。
方亦醒来时,世界是倒错的。
冰冷,是第一种漫过意识的知觉。
耳鸣声像是一台坏掉的鼓风机,在他的脑仁里疯狂搅动,每一次呼吸,大脑深处都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钝痛。
他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是冰冷刺骨的水流,水很浅,只到他的手腕,方亦想说什么:“沈……沈砚?”
但一张嘴,声音破碎得不像话,他感觉自己在说话,嘴唇在蠕动,但大脑并没办法和口腔建立联结,稀里糊涂说了很多音节,可说出来的话没有任何逻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是模模糊糊中捕捉到了沈砚沙哑的声音,有一点温度的手掌覆在方亦的侧脸上,尽管那只手也在微微颤抖:“没事了,我在的。”
沈砚问他:“头痛不痛,有没有哪里痛?”
方亦下意识点点头,但想了一下,迟缓地想了想,好像除了弥漫性的钝痛和晕眩,并没有某个部位传来尖锐到无法忍受的痛楚,于是又摇摇头。
他努力睁眼,视线依然有点模糊,像是刚从高倍速的离心机里被甩出来,还是没能适应。
视线的重影中,勉强看到沈砚那边的车门完全变形坍塌,而沈砚挨他挨得很近,整个人呈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护在他上方。
沈砚的手臂被划破了,额角渗出的冷汗混着血水滴在方亦的脸侧。
方亦转头,试图看清自己在哪里,又看见沈砚费力地探出半边身子到后座,拿车里备用的野外求生刀,努力割断卡死在方亦胸前的安全带,金属扣变形严重,嵌进了塑料部件里,每一次拉扯都让车身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
方亦这次说话终于完整了一点:“我们在哪里?”
沈砚腾出手,安抚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再一次确定没有明显的凹陷或者出血:“我们在山底。”
他的手指在方亦头上轻轻按压,检查有没有伤口:“你还记得吗?下来的时候有灌木丛做缓冲,车子翻下来,现在是……搁浅在河床边的一个浅滩上。”
安全带终于“咔哒”一声被割断了,沈砚凑近方亦一些,很冷的充斥着潮湿河水的车里,沈砚温热的呼吸落在方亦脸上,鼻尖抵着鼻尖:“外面现在下雨,水位还在上涨,我们得先离开这儿。”
暴雨砸在扭曲变形的车顶上,汇入车外汹涌的水流声中,构成一种庞大而压抑的背景音,溪流正变得浑浊湍急。
“能动吗?我拉你出来,小心一点,慢一点。”
沈砚的动作异常小心,将方亦身上可能挂住的地方检查了一遍,托住他的后背,帮助他从变了形的、半淹在水中的车门缺口处,一点点挪出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立刻浸透了方亦的裤腿和半边身子,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意识却因此清醒了不少。
彻底脱离车厢的束缚,视野豁然开朗,却也更加触目惊心
车子倒扣在浅滩,半个车顶被冰冷的浊浪拍打着,像是一只在风雨中呻吟的钢铁巨兽。
山底积蓄已久的溪流因为暴雨和化雪而水位暴涨,消解了大部分致命的冲击力,四处望过去,并没能看见任何一辆他们同行车队的踪影。
雨幕遮蔽了更远的视线,目光所及,除了奔流的河水、湿滑的石头和风雨中摇晃的草木,再无他物,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大自然的狂暴声响,无情地宣告着他们的孤立无援。
方亦昏昏沉沉,双腿虚软,沈砚想背他,方亦这时候却很固执,一点都不肯。
最后沈砚只能妥协,架着方亦,两人蹒跚着在湿滑的乱石堆里挪动,躲进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山岩裂缝下。
这里能遮雨,但遮不住大山深处夜晚那种钻心的湿冷,两人靠在窄小得没什么空间的岩洞里,空间局促,挨得很近。
方亦的衣服在溪水里湿透了,沈砚也不是什么野外生存专家,虽然有车厢里带出来的淡水和一点吃食,但多余的办法也没有,手机什么的早就失灵了,在这个没有信号、没有暖气、没有火种的岩缝里,曾经引以为傲的各种能力统统失效。
沈砚只能选择最原始的方式,张开双臂,将方亦紧紧揽在怀里。
山间云雾中凭栏听雨,放在平时很享受一件事情,但此刻雨声敲击在石壁上,带来的只有烦躁和绝望,跟浪漫半点儿都不搭边。
方亦脑子有点混乱,很不合时宜想,如果没死在这儿,这辈子他绝对不会再听雨声白噪音作为助眠工具了。
方亦脖子很痛,头也有点晕,但勉强找回了一点状态,慢慢回过神,找回对身体和思绪的控制,垂下眼,看到自己身前,沈砚的手臂还在缓慢渗血。
方亦抬手很轻地碰了碰,但不敢用力,怕真的碰痛了沈砚。
“这雨什么时候……会停。”方亦靠在沈砚胸口,终于能说出一句有逻辑的话。
沈砚听他说话不再像刚刚一样,前言不搭后语,紧绷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些,问:“你还记得我们在哪吗?”
方亦点点头。
沈砚松开一点怀抱,腾出一只手,比了两根手指在方亦眼前,轻声问:“看得清吗?”
方亦又点点头。
沈砚松了口气,手却还是举在方亦面前没放下,又问:“1+1等于多少?”
方亦愣了一下,随即不高兴地别开脸,抬手拿掌心捏住沈砚的两根手指,不想回答这种侮辱智商的问题。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小声说:“我又没有失忆。”又说,“我还记得我的银行卡密码。”
方亦脑子里像是鸡蛋散黄了,但东西都还在,不知道哪条神经搭上了脑回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失忆,开始给沈砚背诵认识的人的手机号码。
莫名其妙,沈砚也没阻拦他。
一开始还很正常,都是熟人的电话,背到后来,他连楚延某位前任的电话号码都背了出来——天知道他是在哪里看过一眼。
沈砚:“……”
方亦声音低低的,说话说累了,终于停了,说:“我记忆力还可以。”
沈砚又重新摸了一遍他的头,眼底隐隐担忧:“……但你平时根本记不住这些。”
方亦仔细思考了一下,似乎也是,可能不知道海马体哪个缓存区被砸了一下,把脑子里某些无用的缓存记忆砸了出来。
有点荒诞,又有点好笑,也算是人生新奇体验了。
雨势弱了一些,但天色很暗,渐渐起了风。
沈砚给方亦喂了一点水,方亦沉默了一下,突然说:“你不该来的。”
沈砚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沉默了几秒,用很平静的语气说:“还好我来了。”
可能也是为了缓解一下气氛,沈砚说:“不然你要跟谁去背那些电话号码?”
但过一下,沈砚声音低低的,鼻尖很轻地抵在方亦耳侧:“我不来才后悔。”
方亦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努力想侧过头,想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清沈砚此刻的表情,也想抬手,去碰一碰沈砚的脸
然而,就在他试图动作的这一刻,他才突然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宽大厚实的深色风衣。
是沈砚来时穿的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他的身上。
方亦愣了愣,去看沈砚,才看见那些湿漉漉吸了水的羊绒衫早就被脱在一旁,沈砚身上只有很单薄的一件衬衣。
沈砚脸色也不好看,袖口和领口全是泥点,头发湿水后半干,耷在额角,身上还有一些莫名的血痕,超级狼狈。
方亦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沈砚,猛地坐直了起来,问沈砚:“你疯了?”
方亦边说,边要上手去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扒下来,这件风衣内胆是防雨绸,里层还是干的,是这里唯一的温暖来源。
可是沈砚反应极快,把他的手按住,说:“不用。”
沈砚手指和方亦的一样冷,可是神色比方亦的镇定很多,还在和方亦讲道理:“我平时冬天也会洗冷水澡的不是吗?”
沈砚边说,还边要去把拉链拉好,看方亦摇头,沈砚摸了摸他的脸,说:“听话,你要是入夜冻出问题来,我都不知道怎么把你背下山。”
方亦“啪”地一下打开沈砚的手,不给沈砚去碰拉链的机会,推了沈砚一把:“那你要是冻出问题来了怎么办?”
不知是推搡中碰到了哪里,沈砚闷哼了一声,额角冷汗唰地流了下来。
方亦所有的动作和话语都戛然而止,懵了一下,也顾不上生气了,问:“怎么了?碰到哪儿了?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