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像是丢失了剧本的演员,在舞台上茫然失措,做出各种荒诞的举动。
  不过即便如此不理智,依旧没有博得小概率事件。
  佛学讲因果循环,说所谓偶然,所谓缘分,其实是源于命运的必然性。
  就像方芮提起和陆淮的重逢,事后回想,也是偶然中的必然,是命运的联结,是似乎上天写好既定剧本,推动所有情节合理地发生。
  方亦在这一瞬间想,他和沈砚果然没有什么缘分,能有的都是强求。
  永远脱节,永远对不齐。
  他转头离开了机场,却还是没有回家,漫无目的满大街地开。
  夜里红绿灯等待时间被调得很长,等待时间很久,上百秒钟。
  红灯转绿,他没踩油门,于是过了很多秒,绿灯又转红,新一轮的倒计时开始。
  因为整条大街只有他一辆车,也没有人鸣笛催促。
  后来车子快没油了,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亮起黄色,他随意找了一个加油站,工作人员昏昏欲睡。
  等待加油的时候,方亦不小心点开邮箱,里面很多未读的工作邮件,也有一些品牌自动发送的生日祝福。
  在很多系统自动发送的信息里,看到一条也是系统管理员发来的邮件。
  是那个量化程序后台自动发送的,通知两个小时前,更新了一个版本。
  但是再往上看,四个小时前,还没有过零点的时候,这个程序系统管理员的邮箱给方亦发了一条信息,祝方亦生日快乐。
  语言很简单,和其他那些品牌自动发送的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显得过于粗糙。
  可是方亦根本没有在这个程序上录入任何的个人信息。
  好奇怪,怎么会有人拿邮件发生日祝福的。
  为什么来了又不进门?
  如果不是那个玫瑰很红——和以前方亦夺人眼目,数次故意送给沈砚的颜色相似——方亦也不会想起来有什么不同。
  怎么会有人脑子不会转弯,因为他送过玫瑰,所以以为他喜欢玫瑰,所以就一直只会送这一种花。
  方亦把脸埋进自己双手掌心里,揉了几下,在这一瞬间觉得很沮丧,很头痛。
  对自己在这一时刻,在这座城市极低效率如同大海捞针一样找人的行径感到有病,又对自己依旧希望能见到沈砚而感到羞愧。
  因为没有找到沈砚而有些失魂落魄,又因为这种失魂落魄而感到不该。
  发现说着放下很简单,但做到真的放下很难。
  很难,很难,无解的难题。
  第44章 今日陈伤
  次日方芮起床吃早餐的时候,方亦已经在餐厅了。
  晨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餐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方芮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有些惊讶,问:“你竟然起得这么早。”
  方亦没有立刻回答,用勺子机械地搅着面前的麦片,麦片在碗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又缓缓散开,都快搅凉了,牛奶早就不冒热气,却还没吃上几口。
  陆淮在方芮旁边坐下,低声同她说:“我早上六点多起来跑步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了。”
  方芮愣了一下,仔细打量方亦,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某种精气神,虽然坐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很明显,方亦不是起得早,是一整晚都没睡。
  方芮眉心蹙了蹙,问:“你是基因突变还是后天进化,达尔文都没把睡眠进化掉,你进化掉了?”
  方亦没有还嘴,低着头喝麦片,咀嚼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方芮突然听到方亦问她,声音很低,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问出口:“你们昨天聊了什么?”
  方芮抬眼看方亦,晨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方芮思索了一会儿方亦话里的意思,然后才开口:“我是偶然看到他在那里,于是问他,要不要进去坐一坐。”
  “然后呢?”
  “他说不用。”方芮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然后我让他不要在外面站着了,天气很冷。”
  方亦的勺子再次停在碗边,他没抬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也聊你。”方芮说得很缓。
  方亦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聊我什么?”
  “聊你有很多朋友,以后可能也会有新的人,新的生活。”方芮道,“我劝他,如果决定不再和你有关系,那他最好也放下,不要有执念,没有必要,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方芮语气轻和,似是反问方亦:“我说得有错么?”
  方亦迟钝几秒,很低声说:“没有。”
  等到方芮把面前的全麦吐司吃完了,方亦的麦片也没吃完,屋内暖气开得很足,不过不妨碍那份麦片放冷了。
  方芮举起手在方亦眼前晃了晃,问他:“没事吧你?”
  方亦说没事。
  能有什么事?方亦指尖有意无意摩挲着自己左手掌侧的疤痕,莫名觉得天气干燥,陈伤隐隐发痒,像当初恢复长新肉时候的那种感觉。
  但方亦很清楚,这是一种错觉,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是深十倍的伤口,也早就长好了。
  疤痕组织没有神经末梢,不会痛,也不会痒,所谓的感觉,只是一种大脑基于记忆和情绪的欺骗。
  不过是缝针的痕迹还在而已——可这又不会影响什么,它又不会流血,不会痛,不过只是偶尔产生一点错误的感知罢了。
  一段过去的感情可能也是这样,想起时如陈伤泛痒,但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
  方亦记得,方芮从前养过一只安哥拉兔,毛茸茸的一团,兔子后来死了,方芮伤心很久。
  但又怎么样呢?不过是想起时会有点感伤,除此之外不影响方芮吃饭睡觉,不影响她爱与被爱。
  就像姜可唯,两个月前分手的时候要死要活,那副阵仗险些让人以为她要把自己全身捆上定时炸弹,去和男生殉情,但现在不也好好的,也开始接触新的人,对新的人开始感兴趣。
  姜可唯给他分享一些很没有营养的冷笑话,笑点低得和徐凯文有得一拼。
  方亦有一搭没一搭回了几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视线无法聚焦,然后给沈砚拨了一个电话。
  是早晨的九点钟出头,电话响了好多声,一直没有人接,直到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终于接通。
  但电话那头不是沈砚的声音,而是沈砚的助理,叫他:“方总。”
  助理很快解释,说:“方总,不好意思,沈总要上场了,不是很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转达的吗?”
  方亦愣了一下,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纸张翻动的声音,问:“上什么场。”
  助理和方亦也算熟悉,马上很职业地回答:“今天在港岛有一场投资者交流会议。”
  方亦停顿了一秒,才问:“不是昨天上午么?”
  他昨天已经看过那场交流会的视频了。
  助理解释说:“昨天是上半场的宣讲,今天是答疑环节,一共是两天的行程。”
  电话那头有人和助理讲话,声音不大,隐约听到“沈总”“时间”“来不及”之类的片段,方亦听到助理很低声地回答:“没事,不用让总监上场了,沈总说他可以。”
  方亦在电话这头听着那边的动静,于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还会临时更改上场人员?”
  助理说:“原本就是沈总上场,但昨天他临时出去一趟,赶上昨晚港岛有雨,航班延误了一会,今早赶到会场时间有些仓促,差点来不及换衣服。”
  方亦手指在平板上开始点击播放交流会的现场直播,看到沈砚上了台,穿着黑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发型专门做过,还刻意带了一副平光眼镜,脸色如常,步伐稳健,看不出一夜未眠的长途跋涉。
  方亦在问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他昨天去做什么?”
  助理先说“不是很清楚”,但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在去机场前,沈总在这边一个很有名的甜点大师的工作室待了很久。”
  方亦迟缓了一下,才很低地说了一声:“哦。”
  助理问他:“等沈总结束会议了,我再让他给您回电话么?”
  方亦今天似乎迟疑得很久,助理认识方亦几年,见过他很冷静处理事情的样子,也见过他很随和聊天的状态,很少见他这样犹豫,方亦先说“不用”,说“不用跟他说了”。
  但过了半秒,又改变了主意,说:“等他结束给我回电话就好。”
  挂断电话的时候,看到姜可唯还在给他发信息,屏幕全是密密麻麻姜可唯在说话,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各种夸张的表情包,叫方亦要怀疑姜可唯把他的聊天窗口当作备忘录。
  在各色搞笑视频的链接里,方亦突然问她:“当时你说很喜欢,我给你的那个地球仪,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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