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文学上说洛希极限,两个天体的距离小于某个极限时,较小的星球就会在引力作用下逐渐破碎、瓦解。
  沈砚终于学会什么是喜欢了,代价是方亦的痛苦。
  沈砚突然理解方亦了,理解了方亦这些年来的所有容忍和坚持,原来靠近也不好,远离也不想,原来来爱一个人就是这样举步维艰,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碰他他不高兴,接近他也痛苦,好像一靠近,就在时时刻刻提醒方亦,沈砚曾经不爱他的事实。
  沈砚在今天之前,就已经知道方亦爱他,但到今天,才发现方亦是这样这样爱他。
  爱到一个程度,就是直到今天,方亦说分开,都只能说“不想喜欢”,而不是“不喜欢”。
  方亦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哽过后的沙哑:“你很好,哪里都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
  “我想说我们好聚好散的,但我们好聚好散不了。”
  沈砚把方亦抱得更紧了,手臂收得那样用力,仿佛这样就能让两个人骨血相融,让世界上没有任何的因素可以让他们分割开。
  方亦从前总以为,感情里最要想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是要沈砚,还是不要沈砚,所以他不断地拷问自己,不断问自己答案是什么。
  答案一直斩钉截铁,是要。
  但方亦等到最近才发现,这个问题不应该是这样思考的。
  如果真的在一段感情中觉得幸福,觉得心满意足的时候,是不会、也不该,产生这个问题。
  他到今天才明白,自己的不满、自己的自责、自己的亏空已经堆积得这样多,多到像是在平地上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拿很多一往无前的爱,也填不满,杯水车薪。
  沈砚的声音也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明明方亦就在他的怀里,被他紧紧抱着,体温相贴,呼吸可闻,但他却已经清晰地预知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失去的痛苦。
  沈砚徒劳地问:“那要怎么办?要我怎么补偿你?只要你说,我什么都去做……”
  方亦有些脱力,靠着沈砚:“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的。”像是在安慰沈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挫骨拔毒也许会不适,但总是要做的。”
  方亦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恳求:“放过我吧,沈砚。”
  把一个人如此深刻地、不计代价地装进心里,很难,很难。
  要把一个已经长成血肉、融入呼吸的人,从心里硬生生地取出来,同样不简单,无异于一场凌迟。
  可是,必须分开。
  不分开不可。
  因为太累,太疲惫,太无力。
  方亦不是从前的方亦了,没有一腔热血爱人的勇气,背负不动沉重而痛苦的“爱”了。
  沈砚觉得无比可笑,苦涩地想,就在几天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对方亦说,方亦能坚持八年,他也可以。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以为只要他回头,只要他学着去爱,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但不过几天的时间,方亦求他放过他,对于方亦来说,沈砚的存在就是和出现就是一切痛苦的根源,而沈砚没办法讲出任何一个既挽回的、且不伤害方亦的理由。
  方亦爱了他八年,用尽了热情、耐心和所有的勇敢,而他回报给方亦的一段满是伤痛的感情回忆、浇灭所有对爱情期待的巨大痛苦,让方亦自我否定的沉重阴影,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去问“还能不能爱我”?再去祈求“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些话,沈砚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任何挽回,都像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和伤害。
  沈砚紧紧地抱着方亦,手臂环着方亦的肩膀,用了很大的力气,沈砚抱了很久,久到方亦的眼泪似乎都已经流干。
  最后,沈砚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好。”
  刚刚开始懂得什么是爱,刚刚想要努力去爱人,学会的第一节课,却是教他——爱是放手,是放过。
  沈砚顿了顿,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带着卑微的希冀,哑声问:“那……还能做朋友吗?”
  方亦的脸依旧埋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洒在沈砚皮肤上,真的好像很依赖沈砚一样,仿佛他们还是世界上最亲近的恋人,但沈砚知道,从这一夜开始,方亦真的不再属于他了。
  方亦安静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是不是因为疲惫和醉意睡了过去,久到沈砚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方亦才很小声地说好,但是说:“可能只能做远一点的朋友。”
  沈砚顿了顿,手安抚一样贴在方亦后背,小心翼翼提出请求:“能不能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
  沈砚立刻保证:“我不会打扰你。”
  又说:“不要退出股权,好吗?”
  方亦是个很好、很心软的人,对着沈砚,也真的很难讲出拒绝的话,长久沉默后,最终点了点头说好。
  西雅图已经不下雪了,但属于沈砚的无边无际的大雪,才刚开始下。
  第32章 德克萨斯
  五月份,在一个不是那么重要的场合,陈辛见到了沈砚。
  陈辛有些讶异于沈砚会出席,不过虽然陈辛和沈砚中间横亘着一个两个人都很熟悉的方亦,并且陈辛私底下没少对着方亦痛心疾首地数落贬低沈砚,但平心而论,陈辛与沈砚本人几乎毫无私交,完全谈不上熟悉,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陈辛待了一半时间,觉得今天这个活动办得索然无味,没有有意思的环节,也没有有意思的人,所以意兴阑珊地,提前离了席。
  没想到快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碰到了步伐迈得很大的沈砚。
  夜晚的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带着一股微凉的、混合着汽油和灰尘的气息。
  不管陈辛背后多么幼稚地和方亦说沈砚的坏话,表面上依旧是很客气的,基本的社交礼仪从不欠缺,颔了颔首,算是打招呼。
  就听沈砚叫了他一句:“陈总。”
  沈砚的声音一如他给人的印象,低沉,清晰,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沈砚手上拎着一个礼品袋子,走到陈辛面前,并没有过多地客套和寒暄,只是自我介绍,说:“我是沈砚,您应该有印象。”
  陈辛心想装什么呢,我又不是阿尔茨海默老年痴呆,能没印象吗?
  不过想是这么想,陈辛还是接过了沈砚递过来的名片,并露出一个十分职业而牙痛的假笑,说:“真巧。”
  沈砚没什么犹豫,也许措辞想过几遍,很恳切而直白地和陈辛说:“打扰陈总了,可以劳烦陈总,将这件东西转交给方亦么?”
  礼品袋不大不小,质感很好,里面的东西用盒子装着,看不出是什么。
  陈辛一时之间突然意会到沈砚为什么会出席这个平平无奇的活动了,原来是守株待兔。
  陈辛笑了笑,下意识想摸烟,不过意识到是在地下停车场,空气不流通,也就没有摸。
  陈辛没有去接那个袋子,只是抬起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落在沈砚脸上,问:“沈总不能自己给吗?”
  沈砚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但没有被冒犯到的愠怒,不过声音低了一点:“他应该不想见我。”
  陈辛又说:“既然如此,那又何必送礼物,是想要他想起你的好处么?既然这样,我又为什么帮你送呢?”
  沈砚并没有很气馁,只是解释说:“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他可能会喜欢这个东西而已。”
  陈辛似笑非笑看着沈砚,沉默半晌,把东西拿了过去。
  袋子有一点重,沉甸甸的,陈辛怀疑沈砚这死脑筋会不会是被什么人骗了,以沈砚在某些方面近乎空白的常识,不会上缅甸买了块什么破石头当作神器吧?那还不如他买在办公室镇场子的那两尊镀铜麒麟。
  陈辛近距离打量了沈砚一会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忽然间,原谅了方亦的见色起意,觉得也勉强算是情有可原。
  “东西我会帮你带到。”陈辛开口,给出了承诺。
  沈砚正欲说感谢,就听陈辛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不过沈总不用带太多期待,结果大概率不会有什么惊喜。”
  陈辛说:“不知道沈总知不知道,我和方亦是多年同学和朋友,说十分十的了解他,那可能没有,不过七八分,还是有的。”
  陈辛顿了顿:“看沈总今天不赶时间,可以给沈总讲讲我们读书的事情,想来,沈总应该也有兴趣听。”
  沈砚站定,点了点头。
  “我和方亦的导师迪斯蒙德,早年是华尔街有名的交易员。”陈辛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平稳,“迪斯蒙德年少成名,后来险些因为操纵市场而锒铛入狱,不过最后有惊无险,这番波折后,他急流勇退,投身学术,在我们学校就职,带着我们这些人做研究。”
  “迪斯蒙德能力上非常靠谱,但个性上非常不靠谱,说是导师,带着我们的时候,正儿八经的学术论文没指导我们写几篇,授课也不讲理论,只聊内幕交易要怎么勾兑,又教我们怎么实战,让我们掏出真金白银,和他在金融市场上真刀实枪地学,说实践是最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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