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沈砚看到方亦,眼光滞了滞,和方亦擦肩而过,却没开口叫停他。
  擦肩而过那时,方亦听到沈砚和林芷说:“过往旧事我已经忘了。”
  沈砚语气尽是疏离和冷淡,是他一贯的作风:“我帮你叫个车,就不送了。”
  夜已深沉,远处高楼的灯火大多熄了,只剩下零星几点,在沉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街灯被雪幕晕染开,在地面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方亦站在暖气满溢的屋内,看雪落在窗沿,积了薄薄一层,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朦胧的灰白。
  公寓大门“嘎达”打开,沈砚推门而入。
  在下楼拿充电器之前,方亦预演过好几次这个画面,但预演时想好那句“回来了”的台词,此时却在喉头滚了好几遍,最终没滚出来,脸上想挂起来习惯性那种温和的笑,居然也没成功挂上去。
  沈砚脱了大衣,将它挂在了玄关的胡桃木衣架上。
  他走到客厅,主动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方亦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没什么起伏。
  “没发信息说一声。”沈砚的语调是陈述句,不带责问。
  方亦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心里翻腾过几句话,想说“发了你会回复么”?还是说“发信息你去接我么”?亦是说“抱歉偶遇了方才这样尴尬的画面”。
  这些话最终都被咽了回去,化作一句平淡的:“临时定的票,忘了跟你说。”
  沈砚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卧室,水声隐约传来。片刻后,他换了身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出来,头发半干,带着湿润的水汽。
  方亦还坐在沙发上,保持原来的坐姿没变。
  沈砚走近了几步,客厅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黄而集中,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也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他停在方亦面前,垂眸看着坐在他身影里的人。
  他的手指忽然抬起,带着沐浴后微凉的湿意,轻轻触碰在方亦的下颚骨上,他指腹的触感有些粗糙,沿着方亦清晰的下颌线,带着一种审视又似乎是无意识的力道,缓慢地摩挲着。
  平心而论,方亦长了一张叫人容易亲近的脸。眉目舒展,唇角天然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总是很受欢迎,看一眼就很难移开目光,即使是在谈判桌上被逼到绝境,也能八风不动维持着那份滴水不漏的从容。但此刻,昏黄光线的勾勒下,这张惯常游刃有余的脸上,难得地透出几分掩不住的倦意,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青影。
  沈砚的目光落在方亦脸上,口中的话却与他指尖带着些微亲昵意味的动作毫无关联,语气有点公事公办的疏离:“下午有个下阶段的融资会议,如果你说你回来了,可以参加。”
  方亦没有抬首,眼光低低垂在地面,声音依旧很淡,带着一种放空般的平静:“不用,你决定就好。”
  他已经过了对玄思时时把控、事事插手的阶段。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沈砚成功,曾经恨不能倾尽所有去铺路、去扫清障碍。
  不过过度的关注和介入,换来总是排斥和那句“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六年,他也渐渐学会了放手,学会了退到更远的位置观望。
  学习适应的是他,不断让步的是他,揣摩无形的边界线的是他,磨平棱角去适应对方规则的也是他。他将自己从锋芒毕露的多面体,生生打磨成一个光滑的、不易硌人的球体,只为了能用一种沈砚或许能接受的方式去靠近。
  沈砚的指尖没有离开,顺着方亦下颌的线条,缓慢地滑向了他的脖颈侧方。那里皮肤温热,能感受到颈动脉平稳的搏动。指腹的摩挲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和掌控感。
  这种沈砚主动靠近,甚至带点温存意味的时刻很罕见,方亦理智上知道这种难能可贵的温情不该打破,只是按捺了一阵,却还是突然问:“没什么想跟我说么?”
  第9章 过往旧事
  从进屋子到现在一共半个小时,沈砚没有一句话关于林芷的解释和说明。
  或许沈砚觉得没必要解释,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和方亦解释。
  毕竟方亦算什么?一个住在一起的、还算合拍的床伴罢了——这个念头无声无息地滑过方亦的心底,叫他心底一阵一阵荡起叹息与疑问。
  话音刚落,沈砚摩挲着他脖颈的动作,瞬间就停住了。
  那点带着温度的触感,如同被骤然切断的电流,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砚表情看不出太大变化,但眼底那点因昏暗光线和短暂肢体接触而滋生出的、极其稀薄的平和感,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方亦再熟悉不过的疏离和一丝被冒犯的不耐。
  沈砚问:“说什么?”
  方亦静静看着沈砚,光影在沈砚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阴影,构成一种近乎冷酷的英俊,这张脸方亦看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腻:“说点什么都好。”
  他迫切希望沈砚说点什么,引起争吵也好,缅怀过去也好。
  可沈砚反问:“有什么好说的。”
  室内陷入一种难堪的沉寂中,沈砚语气变得有些冰冷:“是她自己找来,那么多年没联系,没什么值得说的。”
  他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身体微微后靠,离方亦有些距离:“你在疑心什么?”
  “我没有疑心什么。”方亦语气不紧不慢,“只是想听听你的心情。”
  “没什么感觉。”沈砚有些烦躁,突然想抽根烟,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大概是想起手边没有。
  方亦突兀问:“你们以前,是怎么在一起的?”
  这个话题他从没问过,沈砚也从没讲过。
  沈砚眉心紧紧蹙起来:“你究竟想知道什么?这有什么需要说的?”
  沈砚自嘲笑了一下:“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喜欢她?我们怎么分手的你不清楚吗?”
  方亦微微叹了口气,很诚实地说:“没有。”
  他不知道沈砚心里,他方亦几斤几两,不过能确定的是,沈砚是绝对不可能再喜欢林芷。
  当年沈家出事没多久,墙倒众人推之际,林芷就和他提了分手,分得那叫一个决绝,以至于过了许多年,沈砚那些一起白手起家的好友们提起林芷,都是个个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偶尔有人背着沈砚提及,才叫方亦知晓这个名字。
  方亦和沈砚认识的第二年冬季,那夜有场应酬,方亦和沈砚一起出席,对方是东三省的老派人物,信奉酒品如人品,酒量即胆量,杯盏交错酒桌尽兴,才能签下合约。
  白酒一杯一杯地顺着喉咙往下淌,喝完了又拎了一箱红酒混着喝,饶是方亦比沈砚酒量要好些,车轮战下来也有些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人影幢幢。
  他心里暗骂这群老头子仗着年长不要脸,面上却还只能陪着笑,和对方说:“往后还得您好好关照,这一扎我干了,以表敬意。”
  回到公寓已是后半夜,方亦头痛欲裂,残存的理智却还记得要去看夜盘期货的走势,踉踉跄跄进屋内,好几下磕磕碰碰,手肘小腿都磕出淤青来。
  沈砚已是醉得很深,几近不省人事,方亦费力地将他弄回卧室,替他盖好被子,拿着温热的毛巾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煮了醒酒汤,一点一点喂他喝。
  汤水滑过喉咙,沈砚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昏黄的夜灯光线下睁开眼,目光涣散迷蒙,眼底血丝猩红。
  他猛地抓住方亦的手,声音嘶哑含混,含糊说了一句:“生…生日快乐…”
  方亦愣了愣,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幽蓝的荧光数字清晰地显示着凌晨一点,新的一天刚刚开始不久。
  原来是他的生日。
  只是猝不及防的暖流还没来得及在心底蔓延开,发怔也尚未变成甜蜜,就看见沈砚那点迷蒙的温柔神色,骤然被巨大的痛苦取代。
  沈砚抓着方亦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质问:“为什么…林芷…为什么?”
  那是方亦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沈砚口中听说这个名字,也是唯一一次在沈砚脸色,看到那样痛苦、愤恨、无可奈何的复杂神色——
  痛苦得如此真实,如此不加掩饰,却又如此地与他方亦无关。
  那年的冬天并不算冷,只是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背刹那窜遍方亦全身,冰冷的钝痛猛地从心脏最深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盖过了翻腾的醉意,叫方亦从浑浑噩噩的酒精氤氲中瞬间清醒。
  世上戏谑的凑巧事总是这样多,他和林芷竟然享有同月同日生辰。
  而沈砚那声猝不及防的生日快乐,那片刻醉意朦胧中流露出的温存,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他只是在那个巧合的、冰冷的凌晨,成为了一个可悲的、承载着沈砚对别人不甘与恨意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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