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邱语柔和地开口,有点紧张跑调,站姿僵硬,双手无处安放。他多次登台,不过这也许是他初次唱歌。
  他越过人群望着夏烽,夏烽也望着他。
  这个男人,居然肯花80块,去唱一首歌。这个风雨无阻坐公交,买酸奶都要算计半天的男人。
  因为,他喜欢的人说:学学吧,像在唱我们。
  他真的学了,全程没看一眼歌词。听着他的声音,就能摸到他的心。
  夏烽痴痴地听着,鼻子发酸,整个人像漂在一片滚烫的海。
  他的指尖微微发麻,耳根不受控地发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一根无形而温暖的血管,将他和另一个人连在一起。
  他从不知道,80块钱,竟有这样巨大的能量。
  “弟弟。”姐姐指着舞台。
  “你弟弟真的好喜欢我。”夏烽吸了吸鼻子,“我也好喜欢他。”
  一曲结束,邱语伴着稀稀拉拉的掌声跳下舞台,跑回夏烽身边。他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处于一种亢奋又羞涩的状态。
  这是他第一次在舞台唱歌,能感觉到每一句都像脱轨的列车,不在调上。真是花钱丢人,不过好开心。
  “什么时候学的?”夏烽轻声问。
  “最近。”邱语用手掌扇风,却止不住地冒汗,“有没有拍视频?”
  “忘了。光顾着看你,没想起自己有手机。”夏烽掏出面巾纸,递给他擦汗,“80块呢,你居然舍得,刚才还说贵。”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想我呗。”
  邱语笑了一下,歪头靠在学弟肩上,却被身后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一激灵:“是邱语小朋友吗?”
  天啊,谁会管一米八多的人叫小朋友?
  邱语慌忙坐直回头,发问的是个面相和善的爷爷,约莫七十来岁,头发几乎全白。他露出礼貌而困惑的微笑:“您是……”
  “我是王老师啊,还记得吗?”老人家笑得眯起眼睛,显得很慈蔼。
  “啊,王老师!”邱语想起来了。
  这位王老师,是孤独症干预机构的,专研儿童发育行为。姐姐3岁时确诊,当时国家补贴少,上课费用高昂,所以主要采用家庭干预,偶尔上课。王老师曾数次家访,免费指导。
  邱语十来岁时,干预机构迁址,姐姐的行为模式也基本定型,不再上课,和王老师渐渐没了联系。
  “您记忆力真好,这么多年还记得我。”邱语往边上让了让,拍拍野餐毯,“请坐。”
  王老师缓缓坐下,浑身关节嘎巴乱响,“我对所有孩子都过目不忘。”
  “您退休了吧?”
  “早退了。”王老师指指不远处靠近舞台的一队老年人,“老年大学组织活动,一起出来玩。刚才你唱歌,我一瞧,有点像邱悦的弟弟,就过来问问。”
  说着,他侧头对玩沙子的女孩微笑,“邱悦,还记得我吗?”
  “买菜去啊。”姐姐漠然回应。
  第83章 有贼心,也有贼胆
  王老师的目光又落在夏烽身上,邱语随之介绍:“他叫夏烽,是我……同学。”
  “叫我小烽吧。”夏烽笑着问,“您玩漂流了吗?”
  王老师说没玩,只在岸边逛了逛。要是玩了,这会儿就没法聊天了,在殡仪馆躺着呢。
  笑过之后,他问邱语姐姐目前的情况。
  邱语说,现在姐姐有较强的自理能力,还有工作,每天下午在超市理货。王老师很惊喜,赞叹一家人把姐姐照顾得很好。
  “我父母去世了。”邱语顿时黯然,“在我高三的时候。”
  王老师沉默几秒,拍了拍他的肩,语调低沉了些:“你把姐姐照顾得很好。”
  “时间和精力总是不够用,没法多陪陪她,常觉得愧疚。忙工作,忙理想,忙……”邱语瞥一眼学弟,差点说忙着处对象。工作时无聊,从前常想姐姐,现在却分了一半给学弟。
  “从前,我常对家长们说:得先有自己的生活,维持好夫妻关系,才能带着孩子一起往前走。”王老师退休多年,说起话来依然条理清晰,“尽量把孩子带入我们的世界,而不是我们进入他的世界。他的世界是迷宫,我们进去了,也会跟着迷路。”
  邱语点点头,无奈一笑:“真想知道,我姐在想什么。”
  “我也想知道。”王老师迎着夜风叹了口气,“我一辈子都在琢磨这些。”
  难得遇见专家,能免费咨询,邱语不禁拉开话匣子:“我姐是有情感的,可她已经认不出我们爸妈了,也不再说‘爸爸妈妈’这些称呼,感觉很悲哀,换个角度想也很幸运。不过,她一直记得我儿时的样子,甚至还记得我生病这样的小事。”
  “你出生时,邱悦四岁。”王老师剖析入微,“一个新生命,闯入她的世界,这个冲击力很强,也很深远。”
  邱语似懂非懂,他读过类似的书,但没细想。
  “简单来说,你家所有东西都一成不变,只有你,每天都在变化、长大。”王老师言简意赅地解释,“你父母提没提过,你出生之后,邱悦各方面能力进步很大。她来上课,会主动跟老师说起弟弟。弟弟吃饭,弟弟坐,弟弟爬,弟弟走路,弟弟去幼儿园……”
  邱语摇摇头,喉头蓦地一胀。
  父母没提过,他为姐姐带来了什么。总是说,他将来该付出什么。也许,是怕提了那些,他就不再付出了吧。
  “弟弟吃人。”姐姐抓着一把沙子,播报新闻般宣布。
  原来,她一直在听。也许因为,谈话内容里有很多个“弟弟”。邱语咬着下唇,想把自己埋进沙滩里。夏烽低头,单手掩面,抿嘴憋笑。
  王老师大惑不解,捋了捋白发。
  “她电视看多了,就是那个拿人类当食材的,什么来着,汉尼拔!哈哈,啊哈哈。”邱语笑得像个机器人,无措地掩饰。
  “邱悦都会看外国电影啦?”王老师欣慰地点头。
  邱语生怕姐姐说出“弟弟跟小烽睡觉”这样信息量爆炸的话,于是开辟新话题:“王老师,我给您和您的同学们表演魔术吧?”
  “好啊!”王老师双眼一亮,一拍大腿,“你还有这才艺呢!”
  “他这月还要参加魔术大赛呢。”夏烽傲然一笑,与有荣焉,“他是魔术师。”
  王老师讶异而欣喜:“等会儿把时间地点告诉我,我去捧场。”
  王老师叫上同学们,大家一起去了沙滩附近的咖啡屋。邱语让夏烽陪着姐姐,自己回房取纸牌。
  此行带了两个包,运动斜挎包装他和学弟的衣物,双肩包装姐姐的。他把手探进斜挎包的夹层,摸到了一个盒子,手感和体积却不是常用的单车牌。
  “这是什么……雾草!”灯光下,暧昧的粉色包装仿佛毒蘑菇,令人一阵窒息。邱语蹙眉,仔细看了看:冈本,还他喵的003,颇具浪漫主义气质。
  “什么意思,我还007呢。”他脸上发烫,有点不好意思,又略带气恼,“这叫有贼心没贼胆?贼胆都带来了,10个呢!”
  接着,他又在夹层发现了一个小瓶瓶。啧啧,这就是贼胆的胆汁。他表情复杂,把东西放回原处,在包的最外层找到了纸牌。
  邱语离开房间,犹豫一下,又刷卡进门,把学弟的作案工具藏进床头柜。不行,太容易被找到。于是,藏进了姐姐房间的衣柜。
  几个简单的动作,把他忙出一头汗,出门时还绊了一下。
  “语哥,这里!”
  邱语一进咖啡屋,就看见学弟在招手,眉钉一闪,笑容阳光纯真。哼,小色鬼,带学长出来玩,其实是想玩学长。
  靠窗位置有一张长桌,此刻围坐十多位老人。邱语一落座,就成了绝对的主角。几个纸牌魔术流程下来,大家都说精彩,只是苦于眼花,看不清牌面。
  “那我们玩点别的。”邱语收起纸牌,用身边的生活物品来表演。水杯,硬币,餐叉,纸巾……那双精致修长的手碰哪,哪便焕发奇迹。
  夏烽依旧是最捧场的观众,眼中只有爱意和欣赏,没有欲念。每次目光交汇,都令邱语心颤,如沐春风。
  可是,一想到学弟的十个贼胆,又如沐飓风。
  现场效果最好的,是“预言纸巾”。
  邱语在纸巾写下一个预言,折好放一边,观众则在另一张纸巾任意画个符号。当邱语打开事先写好的预言时,上面的符号,和观众画的分毫不差。
  这是一个经典的“双关道具”魔术,虽然简单,却要求调包手法极其干净。
  比起技巧,更多是在表演。用语言、眼神、表情和动作引导观众,让他们的关注点避开关键位置。
  大家好奇极了,邱语笑了笑,说魔术师不能当着观众的面揭秘,这是准则。
  “这纸巾肯定有点说法,药水泡过的。”一个姓陈的爷爷检查面巾纸,口吻笃定。
  大家都叫他陈老师。他几乎秃了,却倔强地保留几绺头发,以天灵盖为中心,盘成稀疏的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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