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怎么了?”
  夏烽问了好几句,邱语才回神。如果他是老韩剧里的主角,此刻该含泪微笑,向喜欢的人隐瞒真相。
  他眨眨眼,说:“我好像得肺癌了,有个8米的恶性结节。”
  “多大?!”夏烽不可思议地笑了一下,“你鲸鱼啊!”
  “8毫米。”说完,邱语凄惨地咳嗽起来,感觉胸腔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像要生异形了。
  “别自己吓自己,你刚才还大吃大喝一点不咳嗽呢!”夏烽神色严峻,嘴唇都吓白了,低声急促道:“我跟你说,这医院很多仪器都是二手的,不准。走,我们去三甲医院查查。”
  “去肿瘤医院吧,医生建议的。”邱语看一眼表情木讷的姐姐,感觉癌细胞在填满他们之间的亲情纽带,喃喃道:“为什么是我?难道,我上辈子没扶老奶奶过马路,而是把组团过马路的老奶奶撞了?为什么是我……”
  麻绳专挑细处断。
  他这根绳,连着姐姐的命运呢。本以为,也就比她少活几年,如今可能少活几十年。
  姐姐都没照顾明白,结节来了,恶性的。
  “语哥,你清醒点。”夏烽焦急地摇晃邱语的肩,“你不是只信对你有利的部分吗?”
  “那是唯心,x光是科学,唯心在科学面前不堪一击。”
  “走啦,先查明白再说!”夏烽替邱语背起包,两手牵着姐弟俩跑出医院大楼,还回头朝招牌骂了一句。
  ————
  ps:咱这是喜剧,当然没事啦。
  第66章 像光一样拥抱你
  辗转至肿瘤医院,胸部肿瘤内科没号。
  邱语先挂了有号的科室拍胸片,结果与之前一样,0.8cm的结节,疑似恶性。
  镀膜这活没有毒啊……他猛然想起:可别是3d打印机的耗材,或变色涂料有毒!慌忙叫夏烽也去检查,结果很健康。
  夏烽联系爸爸的一位朋友,临时加了一个胸部肿瘤内科的专家号。
  候诊时,邱语沉默着,不时咳嗽。夏烽说,都是心理因素,就像哈欠会传染。
  “有感到憋闷、气短或咳嗽吗?”年近六旬的教授将片子夹在观片灯,推了推眼镜。
  邱语抚着胸口:“体检之前还没有,现在感觉啥症状都有。”
  对方让他认真感受一下,这会影响后续治疗。他低下头,说好像没什么,只是很难过。
  老教授先问了他的工作,又问近期接触了什么,比如装修房子之类。
  “3d打印机,不过有通风。还接触了变色涂料,但和我一起接触的朋友也检查了,他没事。”邱语的心越来越沉,坠得肚子痛。
  “谁跟你一起来的?”
  “姐姐和朋友。”邱语想了一下,对方应该是想问家里都有什么人,“爸妈不在了,姐姐孤独症。”
  老教授身体前倾,仔细瞧了他一眼,似乎没见过这么惨的。仿佛毕生的好运,都用在了捏出这张俊美的脸。
  “做pet-ct,约在明天吧。”老教授缓慢而平静地移动鼠标,“禁食啊,水可以喝。喝白水,别喝饮料。”
  “pet,宠物?”
  “诊断肿瘤的仪器,纯自费。”老教授填好病历,递给邱语一张纸,上面是检查的注意事项。
  “就是说,我、我真的……”邱语手里的纸在发抖,喉咙阵阵酸胀。
  “还不能确诊。好好休息,先把检查做好。”
  离开诊室前,邱语扫一眼老教授头顶,大概百十来根头发,全白了。这反而彰显了从业经验的丰富,和资历的深厚。
  对方没明说,但邱语觉得八九不离十。
  “怎么样?”夏烽急切地扑过来,双眼发红。
  “要禁食,继续做检查。”
  “肯定没事。”夏烽无措地安慰,“不怕医生让忌口,就怕医生说:想吃啥就吃啥吧。”
  邱语瞥一眼正在用手机看环法赛的姐姐,“砰”地跌坐在椅子。
  他移动冰冷的手指,搜索pet-ct。
  临床主要应用于肿瘤、脑和心脏等领域重大疾病的早期发现和诊断……
  相关搜索很骇人:人一旦做pet-ct,就意味着完了吗?/刚做完pet-ct就死了/做pet-ct后悔一辈子。
  邱语没敢点击。
  夏烽凑近瞄一下,叹了口气,揽住他的肩。沉默半晌,轻轻开口:“万一确诊,也是早期,把那一小块切掉就好了。没什么可怕的,我爷爷也做过这个手术。”
  “可是,你爷爷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邱语清了清哽咽的喉咙,环顾四周。
  闹哄哄,满是人间疾苦。不少人,是拖着行李从外地来求医。疲乏且茫然,平静又绝望。还有抱孩子的。
  邱语先跟领导请了三天假,又去缴费。七千,不纳入医保,够贵的。再来一伙贼给我抓吧,他心想。
  阳光很好,可家里依旧暗无天日。
  客厅昏暗压抑,只从卧室门透出一片光,像舞台表演正在落幕。邱语立在玄关,心里莫名一沉。
  “就算生病了,我也要折腾一次,换个地方住,想要看得见风景的房间。”说着,他按亮客厅的灯。
  “我叫你搬到我那房子去,你又不肯。”夏烽的口气甚至带着怨愤,“你可真倔。”
  姐姐拿出弟弟的胸片,对着灯看,很快失去兴趣。她在沙发抱膝而坐,打开电视,从环法赛里随意选了一期。
  三人沉默地坐成一排,夏烽不时扫一眼摊在茶几的胸片。上面肋骨根根分明,左心室、右心房轮廓清晰。除了心事,一切无所遁形。
  “别看了,没什么可看的。”邱语平静地收好。若夏烽再仔细看,也许会在心脏的部位,看见他自己的名字。
  该吃午饭了,邱语点了外卖。
  看着那些拼命爬坡、肌肉痉挛鼓动、咧嘴喘气的选手,邱语也跟着难受,捂嘴轻咳。
  “别咳了,你这就是心理因素。”夏烽也清了清喉咙。
  “这是比利牛斯山脉,比赛时天气可真好。”邱语看着电视里蓝得发邪的天,脸上闪过艳羡。他环顾四周,目光一暗,“我也想有洒满阳光的客厅,换房时要好好挑一挑,窗户一定要大。”
  夏烽笑了一下,起身去卫生间。
  出来时,他手里抱着墙上悬挂的镜子。他关了客厅灯,带着半米长、一尺宽的镜子,径直走进卧室,没了动静。
  蓦然间,一束阳光从门里斜射而出,刺破昏暗,打在邱语右边的墙上。
  他怔了一下,扬起嘴角,小心地伸手触碰那道灿烂。是有温度的。
  走近卧室,只见学弟用卫生间的镜子,和姐姐的一面小镜子,经过两次反射,把那束阳光从窗口引到了客厅。
  “光以直线传播。”夏烽微笑,“只要想想办法,就没有光照不到的角落。”
  邱语笑着退回逼仄的客厅,解开衬衫,让这束二手阳光,打在自己潜藏肿瘤的胸口。好烫,好鲜活。
  “真好啊,我不想死掉,还有好多事没干……”他掩面啜泣,白皙略显单薄的胸肌急促起伏。学弟靠了过来,像这束光一样拥抱了他。
  这晚,他们闲聊了一夜。更多,是夏烽在说话。
  夏烽真的很健谈,在黑暗中用嘴带邱语游历南极,冰川在阳光下是淡蓝色。德黑兰机场的烤肉卷饼很好吃,再也没尝过类似的味道。
  去坦桑尼亚看角马迁徙,又去攀登乞力马扎罗。
  山麓是热带雨林,行至半山,成了温带森林。羚羊的足迹,印在草甸。火山口内,千年冰川镶嵌于岩壁。阳光穿透云雾,雪冠折射着钻石般的光芒。
  每千米6c的气温落差,将赤道的炽烈与极地的凛冽,熔作一首垂直的诗。
  夏烽说,这诗常常修改。
  全球变暖,雪线以每年1米的速度退却。迟早有一天,《乞力马扎罗的雪》会变成《乞力马扎罗的雪呢?》
  邱语以为,自己笑不出来,可还是被逗笑了。
  “爸妈,我和姐姐挺好的,身体也都很好,刚做过体检。”
  “我没有因为小烽,而忽略姐姐。我用心里想自己的那一块,去想他。”
  翌日,邱语去医院前,在家庭群里这样说。
  他没带姐姐一起。一片疾苦中,她看环法赛的样子格格不入。
  旁边人忧心忡忡地谈手术的事,她在那说:“珍宝车队的温格高突围了,像一把手术刀。”
  邱语饿着肚子,打了显影剂,在休息室发呆。1小时左右,广播响起电子音:“邱语,请去洗手间排尿。之后开始快速多喝水,喝够500毫升……在机房门口等候。”
  邱语麻木地照做,举瓶痛饮。
  为什么是我?吨吨吨。
  老天就这么恨我?吨吨吨。
  手术之后,还得化疗,要秃了吧?小烽说我是校草,可惜要荒漠化了。吨吨吨。
  他放下水瓶,难过得流了几滴泪,慌忙又喝一口,把流失的液体补上。后来才知道,喝水是为了把胃撑大,流泪没什么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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