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练字是好事,值得表扬,不过放假再练也不迟。虽然夏烽上课神游,但他的精神面貌,非常积极向上。”
在全班的瞩目下,夏烽领回字帖。
众多小说杂志,只有一本《活着》被还了回去,其它的都死了。
他想,假如班主任知道,自己练字是为了给男同学写情书,会被气死吧。
一周后,天塌了。
期末没考好是次要,主要是,见不到那个人了。他第一次讨厌假期,渴望上学。
每天起床,他会喝牛奶,练字。中午去商场看邱语发传单,吃点东西回家,喝牛奶,午睡。去健身房,打游戏,练字。喝牛奶,睡觉。
邱语不是每天都兼职,周一周二休息。那五天里,只中午和晚上做。大概是不想往返折腾,中午忙完了,就在麦当劳自习。
他吃火锅店的员工餐,自带水杯,从不吃麦当劳。这么节俭的人,那天却给“挨饿”的同桌买了一个赛百味三明治。
小年,夏烽在邱语的斜后方坐了一下午,吃掉很多东西。他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搭话。怕出糗,怕脸红,怕打扰人家学习,怕没有共同话题。
怕来怕去中,邱语收拾书包,去做兼职了。
回家路上,突如其来的雨夹雪拍打着车窗,在玻璃爆开一团团冰碴。夏烽忽然想到,邱语也许没伞。
“叔,回停车场。”他对司机说。
他请司机继续逛商场,自己则带着车里的伞去火锅店,等邱语下班。八点半左右,兼职结束了,邱语背着书包走向商场出口。
夏烽跟上去,在心里酝酿台词——哎,你是一中的吧?看着眼熟。我高一的,你呢?咱俩一起走吧?
千万别再口误了。
他一路尾随。
邱语停在商场的旋转门旁,看着外面的漫天雨雪。然后,平静地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
夏烽黯然。
可他还是跟了上去,跟到公交站,并把握住了时机——趁邱语收伞上车的那几步路,把伞在对方头上撑了1.5秒。
一千多天以后,夏烽才真正明白,他的青春与邱语的青春判若云泥。他的苦恼,比起邱语的苦恼,不值一提。
可这时他还不懂。
他只想为对方撑一下伞,没什么用的伞。
***
下雨了,窗子像一张哭泣的脸。
邱语关了卧室的窗和空调,准备出门。他记不清第几次告诉姐姐,窗户和空调不能同时开,没意义。这相当于,油门和刹车一起踩。
当然,他没有对姐姐说这些,她不懂比喻。
天气刚热起来,过几天姐姐就会记住空调的使用方法。然后,在夏天过去之后忘掉。
邱语不确定,如果老去的自己也像季节一样消失,姐姐会用多久来遗忘。他希望尽快,越快越好,少点痛苦。现在,姐姐已认不出爸妈的照片了。
“我们要去做什么?我昨天告诉你了。”邱语检查着道具。
“告诉你了。”姐姐茫然重复。
“不要重复,仔细想想。”邱语耐心地引导,“昨晚,你吃雪糕时,我跟你说了今天的安排……我说,要去比赛啦,想起来了吗?是什么比赛?”
姐姐苦恼地回忆,手指如蝴蝶般开合,继而陷入沉思状态。片刻,她忽然说了一句:“把小烽置顶吧。”
邱语脸一热,挠了挠鼻子。不是姐姐瞎编,自己确实说了这话。
“把小烽置顶吧。”姐姐重复了一遍,目光空洞地嘀咕,“又一个山顶终点,还有三百米。波加查甩开对手,轻松拿下冠军。”
在邱语听来,把置顶和赛段胜利相关联,感觉很奇妙。仿佛“置顶”这个手指的小动作,代表了某种阶段性的成果。
昨晚,他跟姐姐聊魔术预选赛的事,同时和夏烽发消息约定碰面时间。
某一瞬间,他心念一动,嘟囔一句“把小烽置顶吧”,然后就做了。
邱语检查过道具,收到夏烽的语音:“十分钟到,我把车开到单元门前。”
邱语回了个表情,顺手点开家庭群,读着自己昨天半夜的自言自语:
“爸,妈,你们好吗?我和姐姐很好。”
“五一之后,就没再见过孙昊那张臭脸了,开心。”
“小烽是个高端留守儿童。没妈妈,奶奶带大,爸爸忙碌不常见面。听上去有些可怜,但他的财力刚好弥补了这一点。”
“世界是个蹲满猴子的大树,从下往上看,全是屁股。从上往下看,全是笑脸。”
“我看屁股,小烽看笑脸。”
“不过,透过树枝和猴子的缝隙,我们能看见彼此。”
他还把篮球赛的监控视频发到了群里。他看了无数次,假如视频也能盘,肯定已经包浆了。
又坐了几分钟,带姐姐出门。
单元门前,停着一台黑色的迈巴赫s680。
“语哥!”夏烽像个热情的五星级酒店服务生,先放好装着道具的纸箱和行李箱,又撑伞送姐弟俩上车。
邱语本想自己搬东西,可不知怎么开后备箱。
“小烽,没有低调一点的车吗?”他坐在宽敞得能做广播体操的后排,按着姐姐的双手,以免她乱碰内饰和按键。
“有啊,我小时候的学步车。”夏烽系好安全带,回头一笑。他说,本来借了朋友的车,但人家昨晚有事又开走了,他手头只有迈巴赫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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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预告:小语意识到,自己真的心动了
第49章 他又在撒娇了
见姐姐很安静,邱语松开她的手。他掏出一副单车牌,默默切牌、翻牌,在赛前保持手感和灵活性。
路上,夏烽聊起还有半个多月就高考了。考场附近不能骑赛车,到时得注意点。他忽然问:“语哥,你想不想复读?”
邱语心里一乱,牌也乱了。
“反正你有积蓄,可以脱产上学。”夏烽认真而恳切地提议,“不够花了我借你,你给我打借条。”
邱语玩着纸牌,淡淡地说自己年纪大了,已经没法适应那种学习强度。
“大?你才22岁。”
邱语笑了笑,坦诚道:“工作第一年时,想过复读。后来,这个想法越来越淡。当初我报机自专业,就是想做魔术道具。现在,我也在做差不多的事。”
“好吧,我尊重你的规划。”夏烽的双眼在后视镜里弯了弯。
“我英语还行,假如我暴富了,也许会去考雅思或托福,然后凭高考成绩直接申请国外的大学。”邱语说出另一种渺茫的可能,有天晚上梦见的,“带我姐一起去。”
夏烽又说起打借条。
邱语干脆地拒绝,这条路的前提是财务自由,没听说过硬着头皮举债去留学的。还学啥,脑子都被压力填满了。
“你高考英语多少分?”夏烽好奇。
“148。”邱语快速切牌,轻轻说了一个数字。
“这叫还行?简直太6了!”夏烽挑眉一笑,与有荣焉,还捶了一下方向盘。
姐姐也凌空挥了一拳,大声重复:“简直太6了!”
邱语笑着瞥一眼姐姐,“我谦虚一下,就像你说迈巴赫很实用一样。”
“来听音乐吧,热热身。”夏烽在方向盘随意一碰,《g弦上的咏叹调》被唤醒,音质绝顶。
邱语手里练着纸牌双翻,平静地看向窗外。坐着迈巴赫,听着巴赫,仿佛成功人士。
他还是更喜欢摩托车的后座。虽然,那台杜卡迪也很贵,但那是他第一次靠近学弟的地方。
单曲循环第四次,抵达预选赛场地,一座有些年头的剧院。
它瘫坐在街角,斑驳的石阶活像木乃伊的绷布。大门上方,华丽的石膏天使遍布裂痕。
邱语觉得,这种圣洁的残损很美,不禁举起手机。
侧头一看,夏烽也不约而同,找着角度说:“自从我们开始筹备比赛,我就不由自主地去关注生活里有美感的事物。还会去想,该怎么建模。”
邱语笑了笑。学弟说“我们”,而不是“帮你”。
他点进微信的聊天列表,故意没息屏,用手机指向门旁的海报:“你看,魔术比赛边上,还贴着东北二人转演出呢。”
可是,学弟完全没留意自己被置顶了,认真地去看海报。
邱语揣起手机,有点发窘。
“我去滑雪时看过,都挺厉害。”夏烽回忆道,“能唱,能演杂技,还能说脱口秀。那么冷的地方,却那么热闹。而且,演员酒量特别大,我奶奶看的血压都上来了。”
邱语想着比赛,对方每介绍一句,他就说“好厉害”。人家奶奶血压升高,他也说“好厉害”。
正要托着行李箱进门,姐姐忽然指着天使胖嘟嘟的脸:“弟弟。”
“我有那么胖吗?”邱语捏了捏脸,学弟也伸手来捏。
他忽然意识到,姐姐也许是在说儿时的自己。
就算自己老死了,姐姐也会一直记得,那个突然降临在她的迷宫里的,胖胖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