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插秧似的,演示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姐姐不耐烦地把他推到一旁,又开始看电视。
  推搡的动作,令他想起了那个气人的臭小子。顿时,心里翻江倒海。
  他关掉电视,对姐姐哽咽大喊:“我为你好,你懂不懂,我怕坏人欺负你啊!你们都怎么回事,烦死了!”
  姐姐也发出尖叫。
  邱语抹一把眼睛,打开电视,安抚姐姐。之后,他来到卧室,在衣柜翻找,决定把领口比较大的衣服藏起来。
  正收拾着,他动作一顿,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朝下扫了一眼。随即,心口“突”地一跳。
  夏烽正倚在摩托,仰望这扇窗,不知来了多久。隔着11层楼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惊了一下,跨上车子溜了。
  简直像入室盗窃犯在踩点。
  “切,臭小子。”
  手机在裤袋里震。
  邱语立即查看,原来只是某网店的活动短信。他失落地滑动屏幕,反复点进与“开普勒-22b”的聊天界面,期待看见“对方正在输入”。
  接着,他发现一件尴尬的事——自己还穿着姐姐的衣服。紧裹在身上,十分妖娆。
  难怪,夏烽吓了一跳。
  ***
  惊醒的瞬间,夏烽的脑袋“砰”地砸在课桌,激起一片笑声。
  “刚刚,夏烽同学的头,做了自由落体运动。”物理老师抬手,示意他起立,“说一说它的定义。”
  猛然从芜杂的梦境跌回课堂,夏烽有些茫然,浑身发麻冒汗。在同桌小声提醒下,他磕磕绊绊地答:“物体在……在重力作用下,从静止开始下落。”
  “只!”物理老师声调一扬,“所有人注意,啊,只~在重力作用下。”
  夏烽落座,揉着泛红的额头。同桌低头窃笑,问他怎么困成这样。
  “没睡好。”他嘀咕。
  昨夜,他失眠了。不只昨夜,这几天,他常睡不好。梦里,全是和邱语一起藏过的墙角,迷宫一样层层叠叠。
  他觉得自己病了。
  他在网上搜索:16岁男生,欣赏其他男生,正常吗?然后,小心翼翼地敲下回车。
  唰,满屏广告。
  专业男科,正规男科,只为男人……“男”言之隐请到xx医院……重振雄风,在线咨询……
  “靠!”夏烽差点砸键盘。
  他烦躁地清除搜索记录,用抱枕捂着脑袋,在床上打滚儿。爸爸倚着门框,笑吟吟地调侃:“哦哟,你要生异形吗?”
  夏烽隐隐预感,一场风暴在酝酿。头脑风暴会诞生灵感,而心灵的风暴,会摧毁人生的航道。
  少年的行为总是不成熟,但往往预感很准。每次老师提问,只要他心里一发慌,准会叫到他。
  他想有个性,和别人不一样,但不想“不正常”。
  今天爸爸难得过来,夏烽拉着他玩游戏。不过,爸爸很快便去睡了,他和朋友喝了酒,头疼。
  夏烽百无聊赖地拨弄手柄,心里还是烦闷。忽然想,或许可以把这些感觉吐出去。
  他避着保姆,从爸爸的衣服里偷拿了两支烟,点了一支,跑回卧室的卫生间。锁门,打开排风,躺进浴缸,尝了人生的第一口烟。
  他感觉,这一幕可以拍出文艺片海报。
  其实,青春不疼痛,而是持续的微痒。像捧着一只毛绒绒的小鸟,理发师的推子扫过鬓角。像校服的袖口滑过手腕,烟雾漫过嘴唇。
  他试着过肺,结果晕了,并在眩晕且失眠中熬到天亮。然后,在物理课用脑袋演示自由落体。
  “你怎么了?”午休时,同桌关心道,“这几天,你好像很……忧郁。”
  夏烽说,感觉五脏六腑发痒。
  同桌觉得,是牛奶喝多了。
  今天,一中的美丽传说又没吃午饭,有比赛。不过,夏烽没法看他打球了,因为自己班也有比赛。
  他淡漠地给同学加油,眼神越过争抢的身影,不住朝相邻的球场飘。
  那边人太多,只有当那个人高高跃起抢篮板时,他才能一窥其风采。修长好看的手,在篮球轻轻一拨,就为队友夺得球权。
  “厉害。”夏烽不禁笑着鼓掌。
  同桌一把按住他的手,“咱班刚犯规了,你高兴啥?”
  “哦,我在看别的场地。”夏烽左右看看,怕别人以为自己不懂球。接着,他的目光撞上一团温暖友好的笑容,是晓梅。
  他问晓梅,初赛曲目选什么了?她说,是《月半小夜曲》,每天回家都苦练。
  “这歌难啊,不过你肯定行。”夏烽由衷鼓励。
  “煤气罐,这适合你。”几人之隔的一个男生退了半步看着晓梅,笑声刺耳,“《胖小夜曲》,哈哈。”
  他的朋友也哈哈大笑,就是那天往人家裤子后洒菜汤的。
  晓梅脸色涨红,咬着嘴唇,没理会。她身边的两个女生也说:“别理他。”
  夏烽朝邻场一瞥,又看见那只手在抢篮板。他眼前闪过那场表彰大会,和剔透的奖杯。
  也许,再没机会一起蹲墙角了。不过,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向那个人靠拢。
  夏烽蓦地生出一股豪气,看向那男生,冷冷地替晓梅回击:“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很幽默吧?我看你倒是瘦,毕竟缺了太多素质和教养了。”
  周围的同学都笑了。
  “再说一遍?!”两个男生恼火地冲上来。
  “耳背?难怪呢,素质教育喊了这么多年,你俩是一点没听进去。”夏烽平静地盯着他们,胃里一阵挛缩。不过,他天生一张冷脸,轮廓深邃。不苟言笑时,显得很不好欺负。
  “你们干嘛呀?老师还在那呢!”同桌指指篮下观赛的班主任。
  二人想不出反驳的话,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夏烽松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观赛,实际小腿都在发抖。
  他看见邱语上篮,鬓角的汗发亮,像露珠。他自我开解:我是欣赏一位品质优秀的同学,又不是欣赏连环杀人犯。这有什么呀,多正常。
  “夏烽,你该参加辩论赛。”晓梅竖起大拇指,“绝对的大辩。”
  “那叫一辩。”夏烽笑了笑,“而且,最难的位置是四辩。”
  第30章 夜半敲门声
  本班的比赛结束了。
  不过,高三那边在打加时,夏烽和同桌自然也挤过去看。
  比分咬得很紧。关键时刻,邱语的队友居然在责怪他,嘴里不干不净,嫌他球风太软。
  “孙昊,你专注比赛!”邱语在奔跑中厉声喊道。
  夏烽一下就记住了那人的名字。
  他紧张地观战,也想和邱语一起打球,哪怕一次。那个讨厌的男生,都能和邱语摸同一个球,自己怎么不行?
  “好长的腿。”同桌在他耳边说,“感觉比我的命都长。”
  夏烽朝邱语球裤下的小腿瞄了一眼,移开视线。吸烟过肺的眩晕,去而复返。他并不感兴趣,自己也有腿。
  哨响了。
  比赛结束,高三a2班被淘汰。
  邱语低头用球衣擦汗,平静中透着失落。夏烽想,这应该是他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场球赛了。
  那个叫孙昊的,在质问为什么不拼抢,说他打球像老太太买菜。
  “没错,犯规也是战术,但不能冲人。”邱语一扫平日的温柔,声线冷锐,“那叫违体,还会伤着人。你倒是硬,结果呢?送人家个两罚一掷。”
  “你但凡硬起来,我至于违体吗?”那男生不依不饶。
  “球场上,硬和脏是两种概念,希望你能分清。”
  “傻笔——”对方急了。
  “离我远点。”邱语一把挥开对方指过来的手,“我讨厌你手上的烟味。”
  多亏几个同学拦着,才没打起来。
  夏烽嗅了嗅自己的手指,残留着一股焦味。回家就把剩下的一支烟扔了,再也不碰了。
  “小烽,刚才你不该对同学那么强硬。”同桌熊猫般圆滚滚的脸写着担忧,“万一,放学之后被报复了怎么办。”
  夏烽很反感在振奋时被否定的感觉,眉头一蹙:“你好怂。”虽然,他自己也怕。
  同桌像被刺了一下,瞪大双眼:“哎,你有人高马大的司机接送,可我没有啊!”
  “你又没开口怼他们,怕什么。”夏烽的语气更冲,不甘被驳倒。
  “怕什么?咱们最好啊。没法报复你,肯定要冲我来。”同桌有理有据,“而且,考虑得多就是怂?你在十佳歌手的海选上跑了,我也没说你怂,还鼓励你。”
  见对方占理,夏烽有点急了:“我那是因为胃疼。”
  同桌在占理的路上更进一步:“你当时说的是低血糖。”
  是吗?夏烽忘了。人常常记不住,自己撒的谎。
  他从小就没吃过亏,一定要在这场对峙中取胜,于是冷漠地一扯嘴角:“谁跟你最好了,咱们就是饭搭子。放心,没人会闲得报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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