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没错。”清醒过来的薄伽丘其实也记不太清楚自己在刚刚困得要死的时候到底讲了啥,于是很淡定地无视了过去:反正现在学生们都给出正确答案了。
北原和枫在窗外有点好笑地扭过头:他感觉真的快要忍不住笑了。那群小家伙一开始都不说话,大概就是很默契地想要看到薄伽丘在课堂上迷迷糊糊地站着睡觉的样子吧?
“法布尔,21世纪初最著名的生物科普与保护专家。之前那位同学说的纳博科夫其实也是他的朋友。或者说,同时代那些类似圈子的人基本上都是互相认识的。就算是只有少部分的重叠也是一样。更何况,二十一世纪初动植物保护研究和环境学都是蓬勃发展的时期。很多人其实都从事于相关的工作。”
他翻开自己的教案:“就像是纳博科夫从事于南美眼灰蝶的来源研究,法布尔主要从事于昆虫的保护、发掘和科普。那个时代还有相当多研究神秘动物学的人士,去世前十年的北原和枫,他的继承者西格玛还有同样是日本人的涩泽龙彦基本都可以算在其中。还有从事于环境生态保护和海洋生物研究的蕾切尔·卡逊女士。”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也是并不亚于文学界的人才济济了。
薄伽丘扯了扯嘴角,想到自己当时和塞万提斯作为和地中海区域「和神话生物打交道最多的人群」,参加全球动植物与神秘生物第一次线下会议时,看到的基本都是熟人的场景。
更准确的说,基本都是北原和枫的熟人。
法布尔还很高兴地把巴黎公社里养的那只特别喜欢吃波德莱尔诗稿的兔子送给了白发红眼和兔子一样的涩泽龙彦。说起来那只兔子还真够长寿的……活了整整二十年。
露出一个略显微妙的表情,薄伽丘把自己因为困乏而开始四处飘散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法布尔在文学史上留下的痕迹并不多。而且一生中没有留下过专门讲述自己生平的传记。和同时期法国巴黎公社的各个人比起来,他更像是一个荒石园里透明的幽灵。”
他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也正是因为这个,北原和枫在自己的回忆录和手札里提到自己的这位朋友的内容成为了研究他重要的资料之一。现在你们去普罗旺斯,还能看到北原和枫在笔记中提到的荒石园,那也是《昆虫记》这本书诞生的地方。现在那里还是法国相当著名的昆虫生态展示馆。”
“我去过那里!我听导游说法布尔先生会用昆虫的名字来称呼自己的朋友,也会用朋友的名字为他的昆虫命名。我还记得,导游当时说北原先生在法布尔那里是一种晶眼蝶。”
底下有学生兴奋地开口说道——这位学生大概是法国人:“我看了标本,就是我想象中北原先生眼睛的颜色。”
“那是黄晶眼蝶。”
乔万尼·薄伽丘笑了笑。他还记得,当时法布尔看到北原和枫后下意识从口中冒出来的就是这个名词,边上陪朋友来的罗曼·罗兰满脸都是头疼的表情。
大概是来之前叮嘱的不要犯口癖又被忘了。
倒是纳博科夫满脸都是赞同的表情:这位蝴蝶狂热爱好者在这方面倒是对北原和枫拿走了这类蝴蝶的称号相当认同。
“不过如果相处得时间很久的话,法布尔还是能把称呼改成正常的样子的。只不过他有的时候太兴奋就会忘记。”
小小地纠正了一下学生的刻板印象,这位教授继续说道:“相信大家基本上都看过或者听说过法布尔的《昆虫记》吧?”
教室里发出快活的笑声和低语声。很明显,乔万尼教授的猜想是正确的。
“《昆虫记》这本书并没有完全被归入一本科普书中,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同样承认它是相当优秀的作品。其原因就是每一个读过书的人都能感受到的,其中关于生命不加掩饰的热爱与赤忱的好奇。”
薄伽丘的目光柔和:“法布尔这位异能者在法国所有的异能者中也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些人之一。北原和枫说,他是一个不属于城市的人,或者说,他并不属于巴黎。”
如果说巴黎公社的其他人都已经镶嵌入巴黎这座繁花而又腐烂的城市的心脏中,成为这座城市血液循环的一部分。那么法布尔就是里面唯一的外乡人——虽然他肯定没有这种自觉。
“生物资源薄弱的钢铁森林并不适合这位异能者。或许他的异能就说明了这一切:那把一切非生命都能够变成昆虫的异能。”
“我知道。”一个女生用有些梦幻的柔和嗓音开口,“我还记得北原先生在手札里面提到法布尔先生把罗兰先生的音乐变成蝴蝶的一幕。”
火一样的生命,一样的鲜活滚烫而又散发着无尽的光彩。火焰一样的音乐,一样的热情浪漫而又跳跃在每个人的眼中。
它们从玻璃温室里飞出来,从花丛与宽阔草叶中的钢琴共鸣箱里飞出来。然后以倒流的河流形式汇聚到天空上,从出生开始就在进行一场迁徙。真美啊。
北原和枫也想到了那个日子,橘金色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带着怀念意味的微笑表情。
薄伽丘朝那位女生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北原和枫在自己生前提出过一个猜想:异能者的异能来源或许正来自于他过去人生中形成的理念和所渴望的东西。也许从成为异能者的那一刻起,法布尔就注定会是一个行走在田野间的昆虫学家了。他天生就是生命的创造者与为伍者。”
“在他的作品中,这种温柔而又天真的浪漫情怀无处不在。正是因为这种关怀,他比许多书甚至都更有资格被称之为文学:一小块会悲会喜的蛋白质,远胜过大天鹅座冰冷的群星。”
真美的一句话,美到不像是那个萌萌地睁着大眼睛看罗曼·罗兰的法布尔会说出来的。但谁能知道法布尔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在北原和枫的回忆录中,他回忆了自己和法布尔的故事,与手札上面的内容有许多重合。但在里面也多出了很多的细节。”
他轻声地说:“他说,法布尔有一种并不排斥现实的天真。”
在《昆虫记》中,法布尔回忆的其实是在异能战争那段时间里,自己在普罗旺斯研究昆虫的经历。他也从来不避讳这一点。他同样谈论到战争中不可避免的死亡,不逃避也不拒斥,也不会一门心思地要为自己寻找一个避世的研究场所。
“他带着自己的昆虫去参加葬礼,他把葬礼上面的蜡烛变成发光的萤火虫。然后在普罗旺斯星光灿烂的夜晚站在田野中,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些萤火虫如何地飞翔。他的蝴蝶栖息在军人和逃兵的鼻尖上,他在荒石园里观察完自己的小邻居之后就去接那些小蝴蝶回家。有时他把别人身上小小的愁绪变成昆虫。于是有一大堆蜻蜓开始横冲直撞地满天飞了起来。”
“后来他们把那些忧伤且总容易撞到人的蜻蜓用狗尾巴草串过屁股,串成一串喂家禽去了。还有人觉得能它们烤了吃,但说实话,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后来的故事里,他这么记叙道。
如果战争也是一只巨大的昆虫就好了。他有一次这么说,但我完全想象不出来世界上有什么昆虫比战争还要可怕。
就这样,他接受一切的现实,并且依旧这么天真而又固执地生活着。
北原诗织用手拖着下巴。
“真好。”她说道,“真浪漫啊。”
“是啊。”夏目清合上书,她也笑起来了,“真勇敢啊。”
当年法布尔为这个世界创造出的蝴蝶与虫子们,还有不少依旧在这个世界上飞着。它们飞过意大利的阳光,要去大海的另一边。
北原和枫轻轻地吹走了一只绕着他飞翔的蜜蜂,朝着天空上的太阳眯起眼睛笑。
他听到乐曲声——那是至今都没有消散的《诺玛的回忆》的曲调。
◎作者有话要说:
有谁还记得我当初在巴黎公社里写了一只和三次元涩泽家里名字一样的兔子?
没错!那就是我并没有来得及在正文写的后日谈的伏笔哒!(doge)
第44章
◎人啊,你生而有翼(上)◎
1
罗曼·罗兰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法布尔的时候。
他是在法布尔之后才加入巴黎公社的,当时他的搭档就是他。这位头发有着一深一浅两种绿色的年轻人正在阳光下面出神地望着远方,脸上是对现实漠不关心的神情。他正在注视着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如此认真,以至于罗曼·罗兰自己都忍不住看了过去。
但他只看到城市钢筋混凝土笔直而又僵硬的架构,道路上面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绿化带投下几片零星吝啬的影子。身后大厦的玻璃倒影出他浅淡的身影,宽松的长衣在风中起伏着,就像是一种振翅欲飞的生物。
“你是……让-亨利·卡西里尔·法布尔?”
罗曼·罗兰有些犹豫地问道。
他不得不承认在看到自己的搭档是这样一个人时感到了惊讶:对方身上的神秘气息让他看了之后忍不住要肃然起敬,一种单纯的对神秘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