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济慈不说话了,只是往北原和枫的身后躲了躲,露出一对无辜柔软的眼睛:他在所有人里面看起来是最小的,也有点害羞。
“拜伦先生,不准欺负济慈。”
北原和枫弯起眼睛笑了笑,认认真真地劝阻了一句,伸手把小小一只、看上去还带着稚气的诗人给抱到了怀里:“而且他的诗的确很好。”
“喂喂喂,你们怎么都向着他?”
拜伦看着这明显偏心的一幕,有些震惊地睁大了翠绿色的眼睛,像是一只气得羽毛都涨开的小红雀,扭头就抱紧了雪莱开始赌气般的假哭:“珀西,他们都欺负我!你快管管啊!”
“哎呀……”
雪莱看着像大狗狗一样朝自己身上猛蹭的拜伦,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抬眸和北原和枫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带着微笑色彩的无奈。
两个脾气都很好的幽灵也没有管拜伦的吵吵嚷嚷,只是互相依靠在一起,在佛罗伦萨灿烂的阳光与柔软的风中享受着这段时光。
“这首诗是谁写的?”
北原诗织抬起头,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教室里的人已经逐渐多了起来,上课的时间已经快要到了。
她身边的子的眼睛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琥珀色的眸中仿佛盛来一碗流动的天光。
“撒旦派诗人中的一员,也是最年轻和死得最早的成员,约翰·济慈。”她说,“这是他写的《致拜伦》。”
“叮铃铃——”
上课的铃声响起,随之响起的还有某位白毛教授熟悉的悠扬声线:“大家好!又到我们上课的时间了。不知道各位知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要讲的内容?”
最近听了各种各样「下节预告」性质的传言的学生们在台下不好意思地互相看了看,在确定他们不是一个人知道后一起露出灿烂的笑容,异口同声地喊道:“乔治·戈登·拜伦!”
同时,他们也在偷偷大量今天的教授:那头顺滑的银白色高马尾被盘了起来,被塞在一顶宝石蓝色的礼帽里,矢车菊蓝色的眼睛前还架了一副银丝平光眼镜,配上宝蓝色的西装,是看上去下一秒就能参加高档宴会的打扮。
“今天下午,我要和你们的阿利盖利老师一起去教堂为一个年轻人证婚……”
乔万尼教授拽了拽自己的领结,很明显是看出来了自己的学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有些无奈地解释了一句,然后迅速地提问道:“好的,既然你们都知道我的上课内容了,想必已经经过了提前的预习。所以有人告诉我,撒旦派这个名字的来源是什么吗?”
“因为雪莱和拜伦的老师弥尔顿!”
一个学生主动举起手,用有些兴奋的语气回答道:“弥尔顿先生在《失乐园》中塑造的撒旦形象很符合拜伦勋爵对自己的定位。所以他表示要效仿撒旦,确立了撒旦派的名字。”
“众所周知,撒旦派里面基本上都是拜伦勋爵拿主意的,雪莱先生和济慈先生只会表示拜伦说得对。”
“可不是拜伦先生拿主意么,济慈和雪莱在撒旦派成立的几年后就先后去世了,也只剩下拜伦还活着了吧?”
“草,虽然是真的,但这未免也太地狱笑话了吧?”
底下的几位对此颇有了解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几句,其中某些过于地狱的内容让边上的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不过这也怪不了他们,实在是撒旦派本身就是英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的一个巨大刀子,连路过的狗都要被刀一下才能走。
“你们这……”
乔万尼听着他们乱七八糟的说明,飞快地看了眼窗户外面,语气有些古怪:“呃,算了,拜伦听了都要骂人。”
底下的学生互相看看,发言的人纷纷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其余人则是一边看热闹,一边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北原诗织也在笑,不过是捂着嘴偷偷笑的,没有笑出声,在薄伽丘的视线转移到她这里时马上就恢复成了强装淡定的表情。
“拜伦的生平你们自己在我讲课的时候顺便上网查查资料。主要我们还是从《旅行手札》与北原和枫的角度来讲。毕竟拜伦这个人身上可以研究的东西太多了,一堂课也没有办法讲完。”
“不过……在这之前。”
乔万尼·薄伽丘挑了挑眉梢,笑着开口:“我先问问你们,说起拜伦,你们对他的印象是什么样子的?就说脑海里浮现的第一反应。”
这个问题钓鱼的意味有点明显,甚至有些饵直钩咸的意味,让在座的学生都犹豫了一下,互相面面相觑了几秒。
最后,还是有人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反应:“那种很恣意很嚣张的人?”
在有第一个人说出口后,其余人也逐渐大了胆子,纷纷发言:“第一反应就是热烈的理想主义者!还有任性妄为的叛逆者!”
“当然是大冒险家与航海家,以及毕生都在征服的诗人!”
“不对不对,我觉得拜伦勋爵应该是那种,追求自由的无政府主义者!”
北原诗织都被气氛鼓动得主动举起了手,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句:“伟大的英雄!”
他们给出了很多很多的答案,然而乔万尼教授听了之后只是笑,那对流光溢彩的蓝色眼睛在镜片背后有些狡黠地弯起。就像是在看一群傻乎乎的兔子跳到陷阱里。
“好的,我大概明白你们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答案了。”
他咳嗽了两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感慨了一句:“那家伙真的骗到了很多人。”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仔仔细细读过《旅行手札》,你们会发现。在一开始提到拜伦的时候,北原和枫给出了一个极其特殊的评价。”
乔万尼教授收起脸上的笑容,没有说他们的说法是对是错,而是表情稍微认真了一点,语气平静地说道:“你们大概都不记得那一小节了,我来帮你们回忆一下。”
“拜伦是有些敏感的,也很容易抑郁。我时常能够感觉到这一点。
他其实不喜欢别人过多关注他的跛足,几乎是过分地在意和强调自己身上的强势和力量:他对展现自己的脆弱有种由衷的不安与恐惧。这让我想到海明威先生。但不同的是,拜伦除了会因此而暴躁焦虑,还会试图用轻佻散漫的方式把内心的不安包装起来。
他很擅长撒娇,或者对自己的朋友卖乖: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学会了这种用层层面具包装起来的示弱,但……其实当拜伦他既不笑也不说话,只是用倦怠又忧郁的目光眺望大海的时候——我觉得他真的是会哭出来的。
我记得,圣诞节的前一天里,拜伦他一整天都在唱歌和试图拽着桅杆跳舞,快活得就像要疯了一样。但黄昏的时候,我看到他正在拽着绳子试图自杀。”
这一段很简短,就像是北原和枫在想到这件事后在书上轻轻地提了一笔,此后也没有再出现这样的段落。
“事实上,学界已经确认了,拜伦勋爵有着相当典型的双相情感障碍。他同样也有着服药的经历,但是很快他就放弃了服药: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艺术家常常无法放弃痛苦。因为各种各样在普通人看来很扯的理由。”
薄伽丘耸了耸肩,在教室里环顾一圈,开口说道:“但很显然,绝大多数人对拜伦的认知只停留在他亢奋和热情的那一面上,对他一直以来的自杀与抑郁知之甚少。”
“双相情感障碍应该是自杀率最高的精神疾病之一。因为他们剧烈的情绪冲突更容易导致冲动自杀。”
就在这个时候,夏目清突然轻轻地开了口,那对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望着前方,带着年轻的女大学生看不懂的复杂神情。
“诶……”北原诗织愣了愣。
女子突兀地笑了一声,一只手撑住脸颊,声音悠悠:“你不知道吗?拜伦当时的病其实是可以治疗好的,是他自己拒绝了治疗。否则他不会死得那么早。”
拜伦从来不是纯粹的英雄。
他不是在一条道路上一往无前的勇者。他不是从来不会回头不会哭泣的火鸟,他不是那个孤独地超越过一切的王。
他蒙着眼睛走在一条缝隙间的小道,一点点的偏移就会让他坠落到深渊。他的前方充满尖锐的荆棘,他的后方是人间的歌舞。他如此眷恋尘世的温暖,以至于常常回头。
“拜伦的伟大之处,北原和枫其实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的伟大不在于他是一个叛逆分子,不在于他特立独行的勇气,而在于他向每一个人诠释了,人对飞翔与超越的渴望其实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而转移。”
“这样执着的、对飞翔的尝试能让拜伦获得什么呢?不能,它反而让他失去太多太多,也感受到了太多太多的痛苦。”
乔万尼教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听上去轻而又轻:“当一条道路对它的选择者来说只能带来绝望与痛苦的时候,为什么还有人选择这样的一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