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邺公书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目光扫过原柏苍白的脸、凌乱的发梢、虚扣着的衬衫领口下隐约可见的锁骨,以及皱巴巴的西装外套,空气中那股还未散去药膏气味扑鼻而来,混杂着原柏刚喷上的香水,更显突兀。
  邺公书向前逼近一步,身体带来的压迫感让原柏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尾椎的剧痛钉在原地。
  “让开。”
  “我在工作,不方便……”原柏试图阻拦,声音带着强撑的镇定。
  “工作?”邺公书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话,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眼底却燃烧着怒火,“你让开,我们进去关上门谈工作,你不让开,我们就在这里谈。”
  这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原柏扶着门框,向后退了一步。
  邺公书“嘭”地一声将门甩上:“好一个‘工作’!原柏,请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背在身后的手终于伸出来,几乎是用摔的力道,“啪”地一声拍在了原柏的胸膛上。
  原柏的目光落在胸前,那是他放在王总桌上的辞职信。
  “解释。”邺公书再也压抑不住翻腾的怒火和被彻底背叛、被推开的恐慌,“原柏,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刚听说阳光培智的项目,转头就递辞职信?你就这么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再次‘消失’?”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那只没有拿信的手猛地抬起想抓原柏的肩膀质问,却在看到对方因剧痛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色时,硬生生停在半空。
  “因为我辞职的是吗?”邺公书反而退了一步,和原柏保留着安全距离,“因为我撞破了你的秘密?让你觉得我恶心?还是觉得,我不配站在你身边,连做你项目的对接人都不配?”
  “我……”原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眼前阵阵发黑,支撑身体的力气飞速流逝,只能徒劳地用手死死撑着桌子,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没有倒下。
  几乎无法站立的剧痛、被撞破狼狈的羞耻、辞职信暴露的恐慌、邺公书愤怒夹杂着受伤的眼神……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感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
  他的身体,这具破败不堪、需要小心翼翼伺候的躯壳,总在关键时刻拖后腿。
  废物。
  连这点痛都忍不了?
  涂药?有什么用?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剂。
  他抬眼时看到了窗子上自己的倒影,眼中的嘲弄更甚: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件衣服都穿不好。邺公书说得对……你只会逃避,只会躲起来舔伤口……
  时间在沉默中无限拉长,邺公书的目光死死盯着原柏铁青的脸色和强撑的身体,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要把翻腾的怒火和恐慌强行压下去。
  他快步走向饮水机,用原柏桌上的玻璃杯接了一杯温水,掼在桌上,咬着牙说:“喝点热水。”
  这句突兀插入的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之前剑拔弩张的质问氛围。
  原柏下意识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办公室门锁的密码?”
  “从早茶店送你回来那天,你用指纹好几次都没打开门,输了密码,我下意识就记住了。”邺公书解释完,叹了口气,语气轻得近乎呢喃,“学长,干嘛总玩消失,我又不吃人。”
  不知为何,原柏在这句带着火药味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无奈和被刺痛后的强硬,他心突然软了一瞬,邺公书既在质问他为什么消失,又用不吃人的玩笑,笨拙的、试图打破他坚硬外壳。
  他轻声叹息:“小邺,你为什么总想靠近我呢?”
  邺公书听出了原柏态度的松动,他轻轻扶住对方:“我会告诉你答案,但不是现在,你先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原柏指了指腰部:“有旧伤。”
  邺公书自嘲又无奈地笑了笑:“我真是关心则乱,热水治腰伤,头疼我锯腿。”
  原柏本来想笑,又觉得好像不太妥,抿了抿唇将笑意压下去,再次沉默。
  “我扶你躺会?”邺公书问。
  原柏沉默地点点头:“里面有个休息隔间。”
  原柏办公室的白墙上藏着一道暗门,原柏伸手轻轻一按,门自动弹开。
  “装了弹簧锁。”原柏解释道。
  休息室简单到近乎简陋,只有一张单人木板床、一个上面胡乱摆着药瓶的床头柜,以及一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床笠上的被子被胡乱堆成一团,空气里还弥漫着药膏残留的苦涩气味,看起来像不久前刚住过。
  原柏被邺公书小心翼翼地扶着,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抽气声,他几乎是跌坐在铺了软床垫的床上,那胡乱穿上的衬衫后背,清晰地印出一块黄褐色的药膏污渍,黏腻地贴在他清瘦的脊背上,狼狈不堪。
  “上过药了吗?”邺公书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那片污渍上,声音低沉。
  原柏疲惫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躺了下去,脸依旧隐在阴影里,声音闷闷地下了像在逃避的逐客令:“谢谢你,你去忙你的吧。”
  “不忙,我刚刚和王总说,要来和你聊聊。”邺公书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原柏的打发,他轻轻摁了摁床垫,“睡太软的床垫对腰不好。”
  “硬的硌。”
  原柏并没有打算解释太多,但邺公书却顺着原柏所说的想象了一番对方躺在硬质的棕榈床垫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的场景。
  “你经常在这里睡?”邺公书问。
  “加班太晚了就会在这里凑合一晚。”原柏答,他没打算让邺公书担心,并没有说有时候加完班身体不适,为了安全考虑,他也会在这里住下。
  “学长,”邺公书想和原柏平视,屈膝半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他的声音很轻,神情里只剩下近乎虔诚的、带着心疼的坚定与恳求,“不要再一直推开我了,给我一个接近你的机会好不好?”
  “邺公书,没必要。”原柏的声音干涩,透着深深的倦怠和自我否定,“我不会是你希望看到的样子。你看过了……我现在的样子……连想躲你,都没办法侧躺。”
  他顿了顿,尾音带着一丝自嘲的颤抖,“这样的我,有什么值得你靠近?”
  第18章 17
  “学长。”邺公书的声音依旧很轻,他终于能肆无忌惮地、近距离地打量这张总敛下锋芒的清俊面容,此刻因为疼痛和脆弱被迫卸下了所有防备,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因为忍痛而微微颤动。这不再是那个光芒四射的学长,也不是那个网络上沉默隐忍的“幻痛”,只是一个没有心力伪装自己的原柏。
  “当我大学在楼梯间遇到你的时候,”邺公书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独自忍受疼痛的青年,“我就没想过原柏会是完美的、也不需要是完美的。”
  原柏陡然愣住,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要如何做得更好,只有邺公书告诉他,他不需要完美。
  “你所有的样子,好的,坏的,耀眼的,破碎的,我都看过。”他伸出手,并没有直接触碰原柏,只是轻轻覆在了原柏被被子盖住的手背上,那双手的冰凉和颤抖终于被他感知。
  “原柏,我看过。”他重复着,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某种决心,“我受得了。”
  “我受得了你的伤病,受得了你因为疼痛烦躁的坏脾气,受得了你习惯性的逃避和‘消失’,也受得了你那些……试图用新的痛来盖住旧的痛、让人又气又心疼的笨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原柏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开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疏离和倦意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的手微微用力,将原柏冰冷的手指隔着被子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一个誓言:“所以,别再用‘你不会是我希望看到的样子’这种借口推开我。原柏,我会全盘接受你、接受完整的你。”
  是接受,而不是迁就、不是包容、不是改变。
  邺公书知道原柏想要什么,原柏不需要主动或者被动的牺牲,那太像枷锁。
  原柏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邺公书,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混杂着心疼和执着的复杂情感。
  自我厌弃的藤蔓仍在缠绕着原柏——他凭什么?凭什么接受这样的你?一个连站立都需要强撑的废物,一个只会躲进暗室舔舐伤口的懦夫,一个用自毁来寻求短暂解脱的可怜虫……他看到的只是此刻的狼狈,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更深的、更肮脏的泥沼……
  可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邺公书那句“楼梯间”的回忆和此刻半跪在地、掌心滚烫的虔诚姿态下,艰难地探出头——他看到了……他真的看到了……从讲台上的光芒万丈到楼梯间的蜷缩,从网络角落的“幻痛”到此刻休息室的狼狈……他说他受得了……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地撕扯、拉锯。
  信任是奢侈品,交付就会踏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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