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更让张蕊警惕的是,这人目光直勾勾落在于淼身上,细看之下分外渗人。
她上前一步挡在于淼身前,这位先生
下一秒,对方背在身后那只手忽而举到于淼眼前,捏着一株开得正艳的粉白花朵,作势要送给她。
于淼游移失焦的视线被他这一献花的动作吸引过去,也让张蕊无法判断对方是出于友善还是其他意味。
于淼并未伸手去接,只双目无神地与那人对视,她以前眼睛是很漂亮的,一双秋水剪瞳脉脉含情,像两颗价值连城的宝石,如今全无灵魂,宝石也变成了滚进泥土里的廉价玻璃珠子。
姜树才弯下腰来,把花放在于淼膝盖上,静静看了她几秒后,短促地笑了一声道:看样子是真傻了。
他言语里的嘲弄听得张蕊皱起眉,推着轮椅欲从其身边绕开,却被他一把拽住扶手,继续盯着于淼眼睛道:瞧瞧你现在,跟我一样成了个可怜虫!
先生!张蕊怒斥:再不松手我要叫保安了!
于淼一脸惊恐地缩肩低头,本能抱紧了怀中布娃娃,边发抖边哄:杉杉乖,妈妈在,杉杉不怕
姜树才听见杉杉两个字,注意力落在于淼怀里的布娃娃上面,他当然知道杉杉这名字是于淼取给那个未能顺利出生的孩子的小名。
冷笑一声,姜树才一把抢过布娃娃,阴恻恻笑道:你在自欺欺人什么?啊?让我来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拜你那个好弟弟所赐!是他害得你没了孩子家破人亡,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你为什么不恨他?嗯?你应该恨他啊,应该恨不能亲手杀了他,用他的命去抵杉杉的命!
于淼受了刺激,尖叫着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想要夺回他手里的布娃娃,张蕊一面安抚她一面四下搜寻,大喊着:保安呢!保安在不在?这儿有人闹事!
姜树才也没想多逗留,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为的就是在于淼心里种下一颗仇恨的种子,精神病人从某种意义上讲与孩童无异,你教她什么她就信什么,且很大可能会付诸于行动。
这只是一只布娃娃。姜树才一扬手,将娃娃不屑一顾地丢弃进路边刚挖出来的土坑里,盯着在轮椅中疯狂挣扎的于淼道:想要杉杉活过来,那就拿于帆的命去换吧。
啊啊啊啊啊啊
骤然拔高的尖锐嘶吼几乎震破张蕊耳膜,紧接着她就被于淼大力推开,一屁股坐在地上,尾椎骨撞得生疼。
于淼扑倒在地,手脚并用地踉跄着爬过去一把将土坑里的布娃娃捡起来紧紧抱在怀中,颤抖着音调神经质地哄:杉杉不哭,妈妈来了,妈妈会保护杉杉的她小心翼翼抹去布娃娃衣裙上沾染的泥土,双唇嗫嚅着:是坏人把杉杉摔疼了,坏人该死
张蕊被刚那一下摔得眼前一黑,手撑着地面一时还没能站起来,好在那个男人已经转身离开,她以为安全了,然而下一刻,发生在面前的一幕迫使张蕊瞪大了眼睛。
于淼放下布娃娃,抄起地上之前被男人随手放置的铁锹,上头还沾着新鲜泥土,边缘锋利无比,她就这样拎着那把铁锹快步朝姜树才追了过去,迅猛的背影像极了冲锋的女战士。
张蕊霎时间几乎屏住了呼吸,大脑陷入空白,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像噩梦,却也不像,真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叫酣畅淋漓。
铁锹扬起,稳准狠地正中后脑,天知道于淼这样一个已经被精神疾病折磨多年,犹如一朵凋谢的花般孱弱且憔悴的女子,是如何会在分秒间爆发出神力的。
姜树才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趔趄着往前扑了几步,脸朝下扑通栽倒在地,当即人事不省。
人倒地,于淼的动作却并没有停止,继续扬起铁锹一下又一下往姜树才脑袋上砸,鲜血混杂着其他不明液体迸射开来,触目惊心。
张蕊惊骇不已,瘫软在地,嘶声大喊:来人!快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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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帆和谢璟俩人赶到的时候,护工张蕊正坐在病房沙发上做笔录,身旁站着托养中心的工作人员以及几名警察,其中一位还是熟脸,辖区分局刑侦支队的大队长赵鸿,上回谢璟的故意伤害案就是他经手的,没想到这才刚过去不到仨月,就又见面了。
于帆冲进房间,第一时间朝不远处病床上的于淼看去,喊了声姐,抬脚往里走,半路被一名小警员伸手拦住,例行公事道:警察办案,家属请先回避。
谢璟伸手轻轻揽住于帆的胳膊,冲几步外的赵鸿打了声招呼:赵队长,又见面了。
赵鸿耸着肩膀冲他笑了下,说:跟我们可不兴老见面,不吉利,这不就闹出人命官司了么?
警察秉公执法,但也有身为正常人的善恶观跟是非观,对姜树才的恶劣行径也是嗤之以鼻的,而且方才在于帆谢璟还没到的时候,赵鸿就已经听张蕊把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对于姜树才的下场,他只有一句评价,不作就不会死。
赵鸿扭脸对小警员道:医生刚给那位于小姐打了镇定剂,放家属进去看一眼没什么。
于帆快步走到于淼病床前,谢璟留下来听赵鸿给他讲具体情况。
人是当场就咽气了,那场面你是没看着,可惜赵鸿摇摇头,接着又道:院方肯定也是脱不开责任,安保工作不到位,让外人伪装成这儿的园丁就混进来了,哦对,那把被当成凶器的铁锹,还是他自个儿带来的。
我们是按流程办事,这案子递到检察院那边,于小姐情况特殊,至于能不能争取到宽大处理,还得你们努努力。
警察那边做完笔录,又去调取了楼下花园的几处监控视频,大部队就先撤走了。
于淼患有精神疾病,且因为这件事又受到很大刺激,身边得时刻有医护人员看顾,不好按正常流程收押,特事特办,就让她先待在了托养中心,留下两名警员守在这里。
于帆在于淼病床边守了一下午,期间于淼醒过来一次,好不了一会儿,就又开始大喊大叫,医生怕她伤到别人或者自残,没办法又给打了支镇定剂,还劝谢璟和于帆要么先回去,人太多也容易导致于淼情绪激动。
傍晚七点多钟,天已经黑透,下了主楼往地面停车场走的一路上,于帆始终一声不吭,谢璟便也安静陪在他身边没多问,一直等到坐进车里,于帆扭脸透过副驾车窗定定地看向不远处那栋楼,茫茫夜色中,七楼倒数第三扇亮着灯的窗户,是于淼那间。
谢璟手伸过来抓握住于帆一只手,用温和口吻道:我已经联系了律师那边,吴英杰的师兄接了,他有经验,打这种案子胜率很高,明天一早飞过来。
于帆缓了缓,收回目光,扭脸冲谢璟扯了下嘴角,说:嗯。
谢璟抬手捏起他脸颊肉,道:不想笑就别笑了,难受就跟我说说话,也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于帆在谢璟一瞬不瞬的注视中,轻轻眨了下眼睛,说:我就是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是我几岁来着,七岁?还是八岁?记不清了。
他转过身靠着椅背,目视前方接着道:反正是一个暑假吧,当时我爸妈都在上班,就我跟我姐在家,中午吃过饭,我跑出去找朋友玩,去了附近一个废旧厂房玩捉迷藏,我小时候还挺淘的,天不怕地不怕。
谢璟听到这里,情不自禁揉了揉他头发,笑着插话:你现在也一样。
于帆转头瞪他一眼,继续说:当时厂房后面还有一排废弃房屋,可能是之前工人们的宿舍之类的,荒废太久,四处长满了野草,其他玩伴儿都不敢往那里面躲,就我敢,可我也忘了,正是因为其他人都不敢来,我躲在里面再久也不会被人找到。后来等到天都黑了,其他玩伴都被爸妈叫回家吃饭,我还藏在里面。
真够执着的。谢璟摇头失笑。
那是他们没有游戏精神。于帆批判道。
确实。谢璟说:换做是我,第一个就先把你找出来,再拉着你去找其他人,你那么鬼机灵,肯定知道别人都藏在哪儿。
于帆伸手打他,被谢璟一把抓住手腕,笑着问:后来呢?
后来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就自己出来了,结果外面忽然下起暴雨,噼里啪啦打在屋顶生了锈的铁板上,风也大,呼啸而过,像鬼叫,我才知道害怕,又躲回屋子里把门关上,当时又饿又怕又委屈,有种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感觉,就开始哭,也不敢哭太大声,怕把外面的鬼引进来。
谢璟听着,脑海中出现一副幼年于帆蜷缩在废弃房屋角落哭泣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手重重捏了捏,忍不住又去揉他头发,叹道:小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