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
  “我长大以后,他们看出来我不好惹了,多少收敛了点,我在的时候他们场面上还挺客气的。可我得出国念书了。”
  “……”
  “我跟他们说,帮我照顾好奶奶,我会定期寄钱回来,给足她的生活费,不会让他们吃亏。那时候他们满口答应。”
  “……”
  “假期我也舍不得回国,机票多贵啊,我想多打点工,多攒点钱,多寄点回来,他们就能把奶奶照顾得好一点。”
  “……”
  他停顿了一会儿,而后面无表情地:“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怎么会那么天真。”
  “……”
  “我居然会觉得他们能把我寄回来的钱花在我奶奶身上。”
  “……”
  他看着纪承彦:“你说,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还把奶奶一个人留在他们身边?!”
  “……”
  过了一会儿,他又笑道:“不,其实我不是傻。我是自私。”
  “……”
  “我放不下那么好的学校给我的全奖,所以就骗自己说只要寄钱回来,他们就能替我善待我奶奶。毕竟不这么自欺欺人的话,我就只能放弃我向上爬的机会,”他木然说,“在奶奶和前途之间,是我没有选择前者。我应该恨我自己。”
  他的神色让纪承彦有些不忍心:“不是那样的……”
  余弃置若罔闻,继续道:“就我算给了钱,他们也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晓晓跟我说,他们就每顿给她装一碗吃剩的搁着,爱吃不吃。有时候失禁了,坐在床上也没人理,晓晓晚上打完工回来,看见那床褥子都硬了,赶紧拆了洗,回头还得挨骂。”
  “……”
  纪承彦想起了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奶奶死了,他们吃着人血馒头,赚了一大笔赔偿金。然后还故意不通知我。知道为什么吗?”余弃笑了一笑,“他们怕我赶回来,会分走一杯羹,他们能拿的钱就少了。”
  纪承彦只觉得背上一阵阵的发冷。
  他对于人心的恶意,就算能想象,在看着听着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承受。
  “奇怪的是,我一滴眼泪也没流,”余弃笑道,“我不知道是我太无情了呢,还是怎么的。奶奶养了我二十年,就这么没了,我居然哭不出来。”
  这不是个能轻易说得出口的故事。余弃在讲述的时候,却没有半滴眼泪。人是要心里哭到哭不出来了,才能笑着说这些事。
  安静了一刻,余弃又低声说:“我不怪晓晓,她生来胆子就小,在家里也说不上话,她做不了太多。”
  “……”
  “她最大的胆子也就是主动要求去医院照顾我奶奶,她爸同意了,因为可以跟你要一笔护工费。”
  余弃又像是笑了一笑:“我真是要谢谢你的大方。”
  纪承彦沉默地低了头。
  “你不用多想,”余弃淡淡道,“我没有在嘲讽。就是字面的意思。”
  纪承彦愣了一愣:“……”
  “你真的挺大方的,”他说,“你给她住好的病房,用好的药。她这辈子没睡过那么干净的床。晓晓说,你让她去买的草莓,可贵了,特别大,特别甜,把奶奶高兴得,跟个孩子一样……”
  他顿了一下,像是突然说不下去了一般。
  “生前在医院的那最后一个月,”过了一会儿,他才能哽咽道:“我想,是我奶奶这辈子,被人照顾得最好的日子。”
  纪承彦没出声,他的喉头也有些发涩。
  余弃摘下了眼镜,又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这么多年了,其实我知道我该放下了,但就是放不下。”
  “我太贪心了,总想着赚大钱,赚了大钱再来照顾她,让她享福,”他语调又陡然激烈起来:“结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压根就没能等到我回来!”
  “所以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简直全是笑话!”他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口气说,“人生真的很荒唐!很荒唐!毫无价值,全都毫无价值!”
  他学的是工科,最后却当了作家。似乎刻意把年轻时的所学全然抛在身后,作为对那一段求学时光的极度厌弃和悔恨。
  纪承彦突然说:“闹闹是谁?”
  余弃猛然顿住,愣了一愣,看着他,而后道:“……是我小名。”
  纪承彦道:“那一天,她对我说,闹闹回来了啊”
  余弃两眼蓦然通红,不由将手握拳在鼻下放了一刻,憋着什么似的。再开口的时候,他声音还是略微发颤:“……你怎么回她的?”
  纪承彦说:“我说,嗯,我回来了。”
  “……”
  “那个时候她真的挺开心的,抓着我的手,想给我糖,”纪承彦说,“当时我不知道她把我当成谁,但至少,她应该是觉得见到了想见的人。”
  “……”
  纪承彦轻声说:“我想,她那时候,应该是没什么遗憾的。”
  余弃猛然抱住头,以额头抵着桌面,一动不动。过了数秒,纪承彦听见他终于歇斯底里地,发狂一般地,嚎啕大哭起来。
  第77章 能为你做点什么,就好了
  纪承彦出来,经纪人在外面等着他。大约是已听得里面的动静,经纪人正一脸狐疑和茫然,见了他的样子,登时吓一大跳,手里的咖啡都差点扔了。
  “什么情况?出什么事了?”
  纪承彦低声说:“没事。”
  听见他的嗓音嘶哑,经纪人更懵了,呆了数秒,才说:“天呐,早知道不叫你来了。这闹得……唉,这事怪我……”
  这圈子里甭管和纪承彦熟不熟的,都深知他嬉皮笑脸的个性。别说见他哭了,见他红过眼的估计都没几个。能让他当面流眼泪,那得发生什么事啊。
  想象了一番事情的的严重性,经纪人心情也瞬间沉重了:“怪我,让你受委屈了。”
  纪承彦道:“我没事,李哥你别多想。我挺好的,我放下了。”
  经纪人忙说:“放下就放下,不打紧不打紧。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大不了不演了,放下更好。回去好好歇歇,轻松点。”
  “……”
  纪承彦微微动了下嘴角,算是给出个微笑,而后摇摇头,又点点头。
  李哥想的和他说的完全是两回事,但他确实是轻松了不少。
  有些原本以为永远放不下的事,他终于放下了。
  从那一晚开始,到今日为止。
  去见黎景桐之前,他特意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仔细收拾了一番,又清清嗓子,确认自己看起来听起来都没什么异常,这才下了楼。
  然而一见面,黎景桐还是面露狐疑,打量了他半天。待得坐进车里,青年终于犹豫道:“前辈你是……哭过了吗?”
  “……”
  黎景桐瞬间就变了脸色,猛然推开车门,起身道:“他算个什么东西?!敢那么对你?!我这就去教教他怎么说人话!”
  纪承彦好不容易才截住这个像被点了火的火箭一般要发射出去的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去他x的!觉得你好欺负是吗?给他点面子他还蹬鼻子上脸了!什么玩意儿!”
  纪承彦不由感慨,年青人力气真是大,完全拉不住,简直犹如脱缰野马,又好比即将拉断狗绳的哈士奇。
  眼看这要拉不住了,纪承彦只得从背后一把搂住他。
  青年一下子刹住了车。
  安静了数十秒,纪承彦问:“还冲动吗?”
  青年老老实实道:“有别的冲动。”
  “……”
  纪承彦说:“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觉得我是能被人骂哭那么没出息的吗?”
  “……那当然不是,”黎景桐道,“但是,不管是什么原因,让你流了眼泪,我都没法接受啊。”
  “……”
  去往餐厅的路上,他把今日谈起的那段往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一些不能提及的部分。
  当年的事,除了余弃那部分,其他的都广为人知,不过是旧事重提罢了,但黎景桐听着还是沉默了。
  待得在餐厅里坐下来,又沉闷了片刻,黎景桐才开口:“我时常想,要是我那时候已经长大了,能为你做点什么,就好了。”
  “我那时纯粹自作自受,哪需要别人来替我做什么,”纪承彦翻着菜单,道:“再说你现在已经做这么多。”
  “都是一些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的小事,”黎景桐道,“我甚至连为你去打一架这么幼稚的事都做不到,算什么呢?”
  纪承彦放下菜单,说:“鸡毛蒜皮?你这么讲,是把阿斯顿马丁放哪儿啊?”
  黎景桐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个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又不算什么。”
  “……”
  这家伙是对“举手之劳”这个词有什么误会吗。
  纪承彦道:“那就从请我吃顿好的做起吧。比如从这一页,点到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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